第7章 圣人惊动，一介凡骨问道碧游宫

  死寂被打破。

  紧接着，是火山喷发般的喧哗。

  “赢了！”

  “陈师兄……他居然真的说服了大师兄！”

  “那不是说服！那是碾压！你们看到大师兄最后的脸色了吗？他根本无法反驳！”

  数千名外门弟子，此刻看向陈长生那单薄的背影，眼神中再无一丝一毫的同情与怜悯。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在这等级森严，强者为尊的金鳌岛，一个修为“虚浮”的外门弟子，竟敢以理直面圣人高徒，并以无可辩驳的事实，捍卫了他们这些底层弟子的生存之道。

  这需要的不是实力，而是远超实力的智慧与胆魄。

  陈长生感受着身后那一道道灼热的视线，心中却没有半分得意，反而升起一股寒意。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苟道第一要义，便是远离聚光灯。

  他转过身，面对着群情激奋的众人，脸上挤出一副元气大伤的虚弱模样。

  他拱了拱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脸色更显苍白。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眼神中充满了关切。

  “陈师兄定是方才为了抵御大师兄的威压，耗尽了心神！”

  “快，快让陈师兄回去休息！”

  陈长生便借着这个台阶，对着众人虚弱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一步步走回自己的洞府。

  石门，轰然关闭。

  将所有的喧嚣与崇拜，尽数隔绝在外。

  传功坪上发生的一切，如同一扬风暴，迅速席卷了整座金鳌岛。

  从外门到内门，几乎所有弟子都在议论着那个名字。

  陈长生。

  以及他那振聋发聩的质问。

  “他们的死，争来了什么？又为我截教，截来了哪一线生机？”

  一座云雾缭绕的仙山洞府内，赵公明捏碎了手中的酒杯，酒水顺着指缝滴落。

  他的脸上，满是复杂。

  有欣赏，但更多的是担忧。

  “这个小子，胆子比天还大。”

  他深知多宝的性格，刚愎自用，极其爱护颜面。

  今日被一个外门弟子当众驳斥得哑口无言，此事绝不会轻易了结。

  而另一处更为华丽的宫殿中。

  多宝道人正静静地坐在蒲团上，没有半分怒意，脸上平静得可怕。

  他面前的地上，散落着上百枚玉简。

  这些，都是他刚刚命人从外门档案室取来的，记录了近千年来，所有外门弟子下山执行任务的卷宗。

  他随手拿起一枚。

  神念探入。

  【庚子年，为夺东海‘玄水精英’，外门弟子三百人，由内门弟子马元带领前往。遇妖族伏击，全军覆没，马元重伤逃回。】

  他放下玉简，又拿起另一枚。

  【丙寅年，襄助东伯侯平叛，外门弟子五百人前往。阵亡四百一十二人，得人道功德三缕，尽归带队内门弟子所有。】

  一枚。

  又一枚。

  多宝道人翻阅的速度越来越快，他那古井无波的脸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冰冷的数据，触目惊心的伤亡，汇成了一柄无形的重锤，一次又一次地，敲击着他坚如磐石的道心。

  他一直以为，截教弟子就该勇猛精进，哪怕身死道消，也是为教派争光。

  可这卷宗上记录的，哪里是荣耀？

  分明是一扬扬毫无意义的消耗。

  是一群又一群底层弟子，用自己的性命，去为少数内门弟子换取那微不足道的功德和战利品。

  陈长生的话，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伤亡近九成。”

  不。

  不止九成。

  这千年积累下来，总伤亡率，是一个他根本不敢去计算的数字。

  他引以为傲的教义，他坚信不疑的大道，在这些血淋淋的现实面前，竟显得如此可笑。

  咔嚓。

  他手中的玉简，被无意识地捏成了粉末。

  多宝道人缓缓闭上了眼睛，一股前所未有的迷茫，笼罩了他的元神。

  难道，我错了？

  截教之道，真的错了？

  就在金鳌岛因为这扬思想风暴而暗流涌动之时。

  九天之上，云海深处，一座古朴威严，亘古长存的宫殿内。

  碧游宫。

  通天教主端坐于云床之上，双目微阖，周身道韵流转，仿佛与整个天地融为一体。

  忽然，他面前的虚空中，水波般荡漾开来。

  一面宝镜凭空浮现。

  镜中显现的，正是多宝道人失魂落魄，道心动摇的模样。

  通天教主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仿佛蕴含着宇宙生灭，星辰轮转。

  他身为圣人，与天道相合，整个金鳌岛上发生的一切，都瞒不过他的感知。

  那份《指南》，他也“看”过。

  起初，他只当是个有趣的恶作劇，并未在意。

  可他没想到，这小小的“恶作剧”，竟能撼动他首徒的道心。

  “活着，才有大道可言……”

  他轻声念着这句话，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名为“玩味”的情绪。

  他为弟子们指明了“截取一线生机”的大道。

  可似乎，他的弟子们，都将这条道，走窄了。

  他们只知一味地“争”，却忘了，“避”，同样是为了更好地“生”。

  通天教主心念一动，宝镜中的画面转换。

  镜中出现的，是陈长生那间简陋的洞府。

  此刻，陈长生正盘膝而坐，一脸喜色地清点着系统刚刚发放的奖励。

  【三千年修为！】

  【神通《斩因》篇入门感悟！】

  修为再度精进，距离金仙后期也只差临门一脚。

  更重要的是，他对《他化自在缩头功》第二重【斩因】的理解，迈出了关键一步。

  只要将此法修成，他便能主动斩断自身与外界的细微因果，让自己的存在感变得更低，更不容易被卷入是非。

  这才是保命的核心！

  就在此时，洞府的禁制被轻轻触动。

  陈长生心中一凛，收敛心神，瞬间又恢复了那副病恹恹的模样。

  打开石门，来人竟是赵公明。

  “公明师兄？”

  赵公明闪身而入，随手布下一道隔音结界，脸色凝重。

  “长生师弟，你这次，玩得太大了。”

  “师兄何出此言？”陈长生一脸无辜。

  “还装？”赵公明有些没好气地看着他，“多宝师兄的性格我最了解，你今日让他下不来台，他嘴上不说，心中必有芥蒂。你日后行事，千万小心！”

  陈长生心中一暖，对着赵公明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师兄提醒，师弟省得。”

  赵公明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问道：“不过，你小子是真不怕死，还是真有那份底气？”

  陈长生闻言，只是平静地笑了笑。

  “弟子只是觉得，若求生亦是一种罪过，那修道，又是为了什么呢？”

  碧游宫内。

  通天教主看着镜中陈长生那平淡的笑容，听着他那句轻描淡写的反问，眼中的玩味之色，愈发浓郁。

  这个小弟子，有点意思。

  良久。

  他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仿佛让整座碧游宫都明亮了几分。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虚空，轻轻一点。

  下一刻。

  一道威严、浩瀚、无法抗拒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金鳌岛每一个生灵的心底响起。

  无论是在闭关的内门弟子，还是在争论的外门弟子，无论是飞鸟，还是走兽。

  所有存在，都在这一刻，听到了那个声音。

  “外门弟子陈长生，来碧游宫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