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一样的愚蠢

  这番话，半是安抚，半是胁迫。

  这些姨娘大多年轻，谁愿意真的给裴世容守一辈子寡？

  多半是想拿些钱财，或被放出去另嫁。

  玉书等人脸色变了变，相互交换着眼色。

  她们不怕裴修昭，却怕那个冷面阎罗般的裴修衍。

  “五小姐说得是......”玉书最先软了下来，低眉顺眼道，“是奴婢们糊涂了，不该在此时打扰四公子和小姐，奴婢们......这就先退下。”

  灵堂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纸钱燃烧的噼啪声。

  裴如意松开拉着裴修昭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低声道，“四哥，莫要同她们一般见识......”

  裴修昭嘶哑着嗓子，打断了裴如意的话，“不用你假惺惺！你心里......怕是巴不得母亲死了吧？”

  徐氏待裴如意谈不上好。

  平日里严苛多于慈爱，动辄责罚，不曾给过半分真心。

  裴修昭虽性情骄纵，却也不是全然不知，只是事不关己多袖手旁观。

  裴如意被他这话刺得脸色一白，她咬了咬唇，声音带着和委屈，“四哥......你说这是什么话？”

  “我自小没了亲娘，母亲待我是严厉了些，可她也养了我这么多年，如今父母新丧，尸骨未寒，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说我？”

  她深吸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睛，“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同我置气，也不是跟那些姨娘计较！而是要为父亲母亲报仇！”

  裴修昭愣住了，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

  报仇？向谁报？怎么报？

  徐氏待裴如意并不好（庶出 但在徐氏面前养大 只把她当攀附权贵的工具）

  裴如意见他有所反应，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四哥，你仔细想想，我们三房落到如今这般家破人亡、任人欺凌的地步，究竟是因为谁？”

  裴修昭迟疑着，脑子迟缓地运转。

  母亲是因为那个贱人张映雪下毒......

  “那父亲呢？”裴如意追问道，“父亲真的是成安王杀的吗？就算真的是，成安王现在也已经伏诛了！那我们的仇，就算报了吗？”

  裴修昭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成安王死了，可为什么他心里还是这么空，这么恨？

  裴如意的声音继续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些许引导的意味。

  “四哥，那个张映雪，她一直喜欢的是谁？”

  “她当初......会不会是别有用心？而且三哥他......一直都觉得，是父亲当年害死了二伯......”

  裴修昭的眼神闪烁。

  “所以，这一切会不会根本就是一个局？”裴如意的声音更轻了。

  “从张映雪接近你，到母亲中毒，再到父亲被成安王灭口......一环扣一环，现在，三哥成了拨乱反正的大功臣，可父亲呢？落了个勾结叛贼、身败名裂的下扬，死了都没多少人真心祭拜！”

  裴修昭喃喃道，“是......是这样吗？”

  “不然呢？”裴如意语气里充满了愤恨，“只是，他一个人是做不了这么多事的，他背后肯定还有人，会是谁呢......”

  她一点点诱导着裴修昭的思路。

  “太子！”裴修昭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是太子！裴修衍一直都是太子的人！是太子和他联手，害死了母亲，又毁了父亲，要把我们三房赶尽杀绝！”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迅速吞噬了他残存的理智。

  所有的痛苦和不甘，都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对！是太子！”他激动起来，浑身颤抖，“我要进宫！我要去见陛下！我要把这一切都告诉陛下！裴修衍勾结太子，我要去告发他！”

  “他们把我们三房害成这样......我要把裴修衍拉下来陪葬！我要让整个裴国公府......都给我们三房陪葬！”

  他不再看裴如意，转身就要往外冲。

  裴如意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却没有去阻拦。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裴修昭跌跌撞撞地冲出灵堂，消失在门外昏暗的夜色里。

  火盆中未燃尽的纸钱偶尔爆出一两点微弱的火星，映着她脸上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神情。

  她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孝服衣袖。

  然后，她转过身。

  目光扫过那两具并排停放的棺椁。

  里面躺着的是她的父亲和名义上的嫡母。

  一丝弧度，在她唇角悄然浮现，又迅速隐去。

  她抬步，缓步走出了灵堂。

  夜风拂过廊下，吹动她素白的衣袂。

  她脚步轻盈，嘴里哼起了一段不知名的小调，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枷锁。

  她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

  裴修昭一出府门，裴修衍这边就得到了消息。

  墨竹低声禀报，“主子要我们派人去......拦着吗？”

  闻言，裴修衍神色未动，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声音平淡无波，“不必。”

  他转过身，目光似乎穿过了重重庭院，落在了一处，“他们父子俩......倒真是一个德行。”

  都一样的愚蠢。

  两个都拦，倒显得他不近人情了。

  他转身走回内室。

  宋枝已经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杏色寝衣，正坐在妆台前，用一把玉梳慢慢梳理着半干的长发。

  烛光柔和，映着她的侧脸，安宁而美好。

  “怎么了？”宋枝从镜中看到他进来，停下动作，轻声问。

  裴修衍走到她身后，接过她手中的玉梳，自然地替她继续梳理着长发，“裴修昭进宫了。”

  宋枝点了点头，欲言又止，“那你......”

  “我一会恐怕也得进宫一趟。”裴修衍抬手，轻轻覆上宋枝的肩头。

  他看着镜中她清澈的眼眸，声音放得更低了些，“此事过后......怕是还要再忙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