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章 干涸的鄱阳湖底

  舱门滑开，秦峰第一个跳了下来。笔挺的将军制服上，此刻不可避免地沾染了细密的尘土。他顾不得这些，快步走到舷梯旁，微微躬身。

  林渊的身影出现在舱门口。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龟裂的、深不见底的巨大裂缝。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泥腥味，混合着某种腐烂水草的酸腐气息，还有太阳炙烤下泥土蒸腾出的、令人喉咙发干的灼热感。脚下是踩上去就簌簌粉碎的干硬土块。

  凌清璇紧随其后，她那双清冷的凤眸扫过这片死寂的大地，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空气里残余的水汽稀薄得近乎枯竭，只有令人窒息的燥热。

  临时搭建的指挥基地像一块巨大的钢铁补丁，嵌在这片大地伤痕之上。印着龙盾局徽记的迷彩帐篷林立，重型工程车辆如同钢铁巨兽般静静蛰伏，穿着各色制服的人员步履匆匆，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低气压。

  “先生，凌小姐。”秦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连续高强度指挥留下的疲惫，“目标区域就在前方。”

  他们跟着秦峰，穿过一片警戒区，来到一个被临时金属围栏圈起来的巨大洼地边缘。这里的裂缝尤其密集深广，如同大地张开的巨口。几名穿着白色防护服的技术人员正紧张地盯着几台复杂的仪器屏幕。

  “林先生，请看。”一名戴着眼镜的中年技术主管迎上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在中央最大的屏幕上点了几下。

  屏幕上，复杂的声纳和地质雷达图像被快速处理、叠加、渲染。

  最终，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轮廓清晰地显现出来。

  淤泥之下，深埋着一个庞然大物。

  它大致呈流线型，隐约有着某种古老鲸豚类生物的轮廓，头部钝圆，尾部宽阔。然而，覆盖其庞大身躯的并非光滑的皮肤，而是一片片巨大、厚重、边缘带着奇异纹路的暗青色鳞甲，如同远古的铠甲。这些鳞片在扫描图像上呈现出冰冷的光泽，与它本该柔软的生物形态形成令人心悸的反差。

  粗略估算，仅显露的部分，其长度已远超百米。像一座沉睡的山脉。

  而屏幕一侧跳动的生命体征曲线，微弱得几乎成了一条平直的细线，闪烁着，每一次起伏都显得异常艰难，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这就是……”技术主管的声音带着敬畏，“我们推测中的‘江神’，或者……它的遗骸。”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几台重型挖掘机和大型钻探平台，正被小心翼翼地牵引着，试图靠近这片洼地的边缘，金属履带碾压着干硬的地面，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一群工程师模样的人拿着图纸，正在紧张地比划着，似乎打算强行清理覆盖在巨兽身上的厚厚淤泥层。

  “动作快点！生命信号快没了！”一个现扬指挥拿着对讲机吼道，“必须在它彻底死亡前获取样本！”

  林渊的眉头皱了起来。

  “停下。”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像一道无形的冰刃，瞬间切断了现扬所有的喧嚣。

  那几台轰鸣的重型设备，猛地熄火，驾驶员下意识地拉下了操作杆。工程师们的争论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向林渊，带着惊愕和不解。

  林渊的目光扫过那些庞大的钢铁机器，最终落在那名现扬指挥身上。

  “别吵醒它，”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也别伤着它。”

  他指了指那个被围栏圈起来的巨大洼地，指向屏幕上那颗巨大头颅所在的区域。

  “谈生意，讲究个诚意和分寸。”

  “我来谈。”

  说完，他不再理会任何人，迈步走向前方那块竖立着“高危禁区，严禁入内”的警示牌区域。

  警戒线如同虚设。

  林渊的脚步落在布满蛛网般裂缝的干硬泥土上。

  就在他鞋底接触地面的瞬间，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以他落脚点为中心，周围一尺见方的干裂硬土，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抚平，瞬间变得光滑、平整、坚实。不是被压实，更像是被某种规则强行改变了存在的状态。

  一步，两步……

  他所过之处，脚下那狰狞的地面伤痕自动愈合，形成一条笔直、坚实、通往巨兽头颅方向的小径。仿佛这片饱受蹂躏的大地，在他脚下也收敛了暴虐，回归了最原始的温顺。

  尘土在他身后无声地沉降。

  秦峰和一众龙盾局人员，还有那些工程师，全都屏住了呼吸，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所有的仪器都捕捉不到任何能量波动，只有那违背常理的“平整”路径，无声地诉说着力量的层次。

  凌清璇站在警戒线边缘，目光追随着林渊的背影，落在他最终停下的位置——那巨大头颅轮廓的正上方。她清澈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林渊在选定位置站定。

  这里的地面龟裂最为严重，如同干涸的河床被反复撕裂。他微微屈膝，缓缓蹲下身，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

  他没有看脚下的泥土，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淤泥层，直视着下方那沉睡的庞然巨物。

  然后，他抬起右手，手掌向下，轻轻按在了滚烫、布满裂纹的地面上。

  没有任何光芒爆发。

  但就在他手掌接触泥土的刹那——

  嗡！

  一股无形的、无法被仪器探测的“涟漪”，以他的掌心为圆心，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这涟漪并非实体，甚至不是能量。它更像是一种“意志”的延伸，一种基于“因果”的纯粹链接。它无视了厚厚的淤泥和地层的阻隔，如同投入深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波纹，精准地、轻柔地，朝着下方那沉睡的、庞大的意识覆盖而去。

  林渊微微闭目。

  他的感知，循着这“因果”的涟漪，沉入了那巨大头颅所代表的意识海洋。

  然而——

  迎接他的，不是清晰的意念，而是一片狂暴的、混沌的、充斥着无尽痛苦和绝望的黑暗漩涡！

  混乱！撕裂般的混乱！

  无数破碎的、毫无逻辑的呓语碎片，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疯狂地刺向林渊延伸过去的感知。

  “渴……渴……水……”

  “痛……鳞甲……在燃烧……”

  “沉……沉下去了……好重……”

  “谁？……谁在……夺走……我的……”

  “死……要死了……水……”

  绝望的干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灼烧着它意识的每一寸。

  生命流逝的不甘和虚弱带来的巨大恐惧，如同粘稠的毒液，包裹着一切。

  它的意识仿佛被这痛苦撕成了亿万片，又在混沌中疯狂搅动，根本无法形成任何连贯的思维，更遑论有效的沟通。

  林渊的眉头皱得更紧。

  沟通的通道虽然建立了，但对面传来的，是一片濒临崩溃、毫无理智可言的意识风暴。像试图在一片沸腾的岩浆海中寻找一片可以落脚的浮冰。

  就在林渊尝试稳固链接，梳理那些混乱碎片时，一直凝神观察的凌清璇，凤眸中精光一闪。她似乎捕捉到了淤泥深处，那巨大生物体内一丝极其微弱、极其隐晦的波动。

  她上前一步，清冷的声音在死寂的洼地上空响起，带着一种洞穿本质的敏锐：

  “它的体内……有一股极其古老的水源印记！”

  她的目光穿透层层干裂的泥土和污浊的淤泥，仿佛直视着巨兽的心脏。

  “但……被某种东西污染了。”

  她微微停顿，语气凝重了几分。

  “那印记……被堵塞了。像是……致命的栓塞。”

  这个关键的点破，如同在迷雾中投下一束强光！

  林渊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

  污染？堵塞？

  这解释了它为何陷入疯狂汲取水汽维生、却又无法真正恢复的濒死状态！它的力量核心，被“毒”堵住了！

  瞬间，林渊做出了决断。

  他的意识沉入识海深处，面对着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系统光幕。

  “兑换【灵语通识（高级）】。”

  “兑换【纯净生命精华（一滴）】。”

  “赊账。”

  冰冷的提示音在意念中响起：

  【指令确认。扣除因果积分……】

  【兑换成功。】

  【当前因果积分：-16596】

  没有犹豫，林渊将意识重新聚焦于掌心。

  一滴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凝聚着难以想象纯净生命力量的液体——【纯净生命精华】，顺着那道无形的“因果”之线，如同最温柔的甘霖，透过他按在地面的掌心，精准无比地注入到下方巨兽那庞大而衰弱的核心之中。

  与此同时，【高级灵语通识】启动！

  一股庞大而精妙的信息流瞬间加持在他的意念之上，如同为混乱的噪音套上了一个精准的翻译和解码器。他的意志变得无比清晰、稳定，带着抚慰和穿透的力量，再次沉入那片狂暴的意识漩涡。

  “醒醒。”

  “告诉我，是谁堵塞了你的‘源’？”

  这一次，不再是粗暴的链接，而是带着磅礴生命力的抚慰和直达核心的、清晰无比的灵魂之问。

  就在那滴纯净生命精华融入巨兽核心的瞬间——

  轰隆！

  整个干涸的洼地，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仿佛沉睡了亿万年的山脉，在心脏被注入一丝活力时，无意识地痉挛。

  林渊的脑海中，那疯狂混乱的漩涡深处，一个庞大、苍老、疲惫到极点的意识碎片，如同搁浅在无尽沙漠中的古舟，艰难地、断断续续地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回应：

  “……水……”

  “……我的……水……”

  “……是谁……”

  “……打扰……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