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此策，可行

  只是，户部尚书的心里，却还萦绕着一个奇怪的念头。

  不过是为了植树造林这点事……

  有必要将他这个户部尚书，连同左右侍郎都一并叫来垂拱殿吗？

  这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吧？

  仿佛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龙椅上的陆星临，忽然又有了动作。

  他从龙案之上，拿起了一叠厚厚的纸。

  那叠纸，似乎有些分量。

  少年天子捏着纸张边缘，白皙的指节微微用力，似乎有些犹豫。

  片刻之后，他没有将这叠纸发给任何臣子，而是先递向了陆时舟的方向。

  内侍连忙小跑上前，接过纸张，恭敬地呈给摄政王。

  陆星临绷着小脸，稚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皇叔，你先看看。”

  陆时舟接过那叠纸，殿内所有人的呼吸，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轻轻翻开了第一页。

  垂拱殿内，落针可闻。

  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群臣们刻意压抑，却依旧粗重无比的喘息。

  陆星临的心，悬了起来。

  他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许昭昭给他的这份治水方略，太过庞大。

  它需要实地勘察，需要因地制宜，更需要……皇叔的点头。

  若无陆时舟的支持，仅凭他一个少年天子，如何能推动这足以撼动国本的惊天之策？

  想到这里，一丝不甘涌上心头。

  可恶！

  朕，才是这大虞的天子！

  可这丝不甘，很快就被更深重的紧张所取代。

  因为他看到，陆时舟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陆时舟的目光在那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若有所思地抬眼，扫了一眼陆星临。

  那一眼，意味深长。

  这的确是许昭昭之前写的那个，但上面的字迹，陆星临自己的，看来是特地誊抄的。

  这母子俩，到底还是有些心眼的。

  不过陆时舟倒也没有戳破，只是收回目光，继续往下看。

  墨迹崭新，字迹锋锐，显然是刚抄录不久。

  可纸上所书的内容，却似藏着千钧之力。

  条分缕析，鞭辟入里。

  陆时舟看得越来越慢，越来越仔细。

  那双深邃的凤眸里，先是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凝重，最后，竟是压抑不住的惊叹。

  内侍送上的香茶，已经换过了一盏。

  滚烫的茶水，渐渐失了温度。

  终于，陆时舟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合上那叠厚厚的纸，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才重新开始流动。

  陆星临屏住呼吸，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陆时舟睁开眼，目光清明，直视着龙椅上的少年。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陛下。”

  两个字，沉稳如山。

  “此策，可行。”

  仅仅四个字，却仿佛有万钧之重，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陆星临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

  他甚至没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陆时舟没有再多言，只是随手将那叠纸，递给了身旁的内侍。

  “给工部尚书看看。”

  一直伸长脖子，抓心挠肝的工部尚书，几乎是扑上去的。

  他一把从内侍手中抢过那份方略，如获至宝。

  水部司郎中也连忙凑了过去，两个人头挨着头，贪婪地阅读起来。

  “嘶……”

  “这……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鱼嘴分水……标本兼治，闻所未闻！”

  “还有这里，以工代赈，分段承包，还能防止官吏克扣……妙啊！实在是妙啊！”

  工部尚书和水部司郎中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激动，最后竟是满脸通红，连连赞叹。

  那副模样，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份治水方略，而是一件绝世的珍宝。

  殿内其余的官员，虽看不到纸上内容，但光看工部这二人的神情，便知此策绝不简单。

  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殿内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陆时舟却像个局外人。

  他只是端起那盏已经微凉的茶，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

  仿佛这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敢问陛下！”

  工部尚书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炙热的光芒，死死地盯着陆星临。

  “此等经天纬地之才，究竟是出自何人手笔？”

  这个问题，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垂拱殿。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聚焦在了龙椅之上。

  陆星临的心，猛地一跳。

  他的喉头动了动，迎着数十道探究的视线，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挺直了小小的身板，用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语气，缓缓开口。

  “是朕。”

  “朕翻阅历代治水典籍，偶有所得，自己琢磨出来的。”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工部尚书更是倒吸一口凉气，眼神里的狂热，几乎要化为实质。

  “陛下圣明！”

  他的马屁拍得震天响。

  “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见地，实乃我大周之幸事！”

  可他话锋一转，脸上又露出了几分“老成”的担忧。

  “只是……”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陆星临的脸色。

  “陛下，这毕竟是纸上之谈。”

  “治水之事，千头万绪，非同儿戏。”

  “您……毕竟深居宫中，未曾亲临祁水。”

  “这份方略虽是精妙绝伦，可究竟能不能行，怕是……还要打个问号啊。”

  他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既捧了皇帝，又表达了核心的质疑。

  这哪里是信任？

  分明是骨子里，就不信他这个黄口小儿，能有这般通天彻地的本事！

  垂拱殿内，刚刚缓和的气氛，再一次，冰冷到了极点。

  工部尚书那句“打个问号”，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了陆星临的心里。

  他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血气上涌，又羞又恼。

  这是什么意思？

  方略精妙时，就赞不绝口，恨不得捧上天去。

  一听说是他这个少年天子所作，就立刻变成了“纸上之谈”？

  这分明就是看不起他！

  看不起他年幼，看不起他……是个没实权的傀儡！

  攥着龙椅扶手的手，因羞愤而微微颤抖。

  就在陆星临几乎要压抑不住怒火，拍案而起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如玉石相击，悠悠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