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祈福

  这个女人，先是试探，而后又是当众吹捧。

  她究竟想做什么？

  许昭昭仿佛没有看到他眼中的深思，视线一转，落在了身侧的陆星临身上。

  “这第二盏灯，本宫要赠予陛下。”

  陆星临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震，抬起头，眼中满是惊讶。

  许昭昭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带着一丝长辈的温慈。

  “陛下虽年岁尚幼，但过去一年，勤于学业，批阅奏折亦未曾有一日懈怠。”

  “更能虚心纳谏，听取诸位臣工的良言。”

  “此乃我大虞之幸，社稷之福。”

  她话音柔和，却如同一记重锤，轻轻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一名内侍立刻会意，从托盘中捧起第二盏莲灯，步履轻盈地走向御座之侧。

  陆星临小小的身子立刻站得笔直，他学着陆时舟方才的模样，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那盏尚有余温的莲灯。

  “朕……谢过母后。”

  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稚嫩，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御座之下的臣子们，心思各异，神情更是复杂到了极点。

  太后娘娘说陛下勤学政事，这自然是真的。

  陛下每日凌晨便起，读书习字，从未懈怠，众人有目共睹。

  可要说“虚心纳谏”……

  敢情之前死的两个臣子不算人是吧？

  不少老臣的眼角，都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

  太后娘娘您夸人，多少也得讲点事实依据吧？

  然而，许昭昭并未给他们太多腹诽的时间。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最后一盏，也是最中间那盏莲灯之上。

  整个荣庆殿，瞬间再次安静了下来。

  许昭昭的唇边，那抹笑意忽然深了些。

  “这第三盏灯，”她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响彻整个大殿，“本宫要赠予我大虞的，天下万民！”

  什么？！

  这一次，荣庆殿内是真的炸了。

  那不是无形的响雷，而是无数人压抑不住的惊呼，是茶杯落地的脆响，是倒吸凉气的嘶嘶声，汇聚成的滔天巨浪！

  赠予……天下万民？

  就连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陆时舟，此刻也彻底失态。

  他瞳孔骤然紧缩，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愕然。

  在听到第二盏灯是给陆星临时，他便在心中推演了无数种可能。

  许昭昭或许会将第三盏灯敬奉给太庙里的先帝，以示尊崇。

  又或许，会敬奉给皇天后土，毕竟天子受命于天，以此彰显君权神授，名正言顺。

  这两种，都足以排在陛下之前，堵住所有人的嘴。

  可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她竟将这至高无上、凌驾于君王之上的位置，给了那最卑微，也最广大的——

  天下百姓！

  御座上的陆星临，也瞪圆了眼睛，小嘴微张，显然没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许昭昭静静地看着殿下百态，等那股喧哗声稍稍平息。

  她才再次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君为舟，则民为水。”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百姓安居乐业，衣食无忧，我大虞的江山，方能长治久安。”

  “所以，在我大虞朝，最重若千钧的，永远是我大虞的百姓！”

  这番话，如洪钟大吕，狠狠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尤其是那些尚在血气方刚的年轻官员、官宦子弟。

  在他们的认知里，百姓是基石，是赋税的来源，是随时可以征发的兵丁，却从未有人告诉他们，百姓……才是最重要的！

  一时间，无数年轻的胸膛中，豪情四溢，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许昭昭对着绿芽一点头。

  绿芽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第三盏莲花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步步走下玉阶，将其郑重地放置在了大殿正中央最高的一座烛台之上。

  霎时间，烛火摇曳，映照出那粉色绢纱温润如玉的光泽，仿佛一轮明月，照亮了整座宫殿。

  许昭昭看着那盏灯，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甚至带着几分自谦。

  “本宫一介妇人，见识鄙陋，不能为陛下分忧，亦不能为这天下苍生做什么。”

  “唯有亲手制此薄灯一盏，于此千灯大宴，为陛下祈福，为天下苍生祈福。”

  她缓缓从御座上站起，对着殿中群臣，微微敛衽。

  “本宫一介妇人，见识浅薄，不能为陛下分忧，亦不能为这天下苍生做什么实事。”

  “唯有制此薄灯一盏，于此千灯大宴之上，”

  “为陛下祈福，为苍生祈福。”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愿我大虞，国运昌隆，万年永固！”

  这一下，再也无人迟疑。

  以陆时舟为首，所有官员、家眷，轰然起身，整理衣冠，对着御座与那盏中央的莲灯，深深下拜。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几乎要将荣庆殿的屋顶掀翻！

  “愿大虞国运昌隆！万年永固！”

  “愿大虞国运昌隆！万年永固！”

  陆时舟立在人群之中，看着御座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女人，眉头微微一挑。

  她这一手，不仅化解了张承的刁难，更是在朝堂之上，在所有人的心中，立起了一座无人能够撼动的丰碑。

  但是……

  说了陛下，也说了万民……就单单把他忘记了是吧？

  山呼海啸之声渐歇，群臣与家眷们依序起身，重新落座。

  经此一番波折，殿内的气氛非但没有沉寂，反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火星的干柴，瞬间燃起了更为炽热的火焰。

  许昭昭那番“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言论，像一记重锤，砸碎了许多人心中固有的藩篱。

  尤其是那些尚未入仕，依旧满怀报国热血的年轻公子们。

  他们看向御座的目光，已然带上了前所未有的狂热与崇敬。

  很快，便又有少年郎站了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舞剑，而是慷慨激昂地朗诵了一首自作的《怀黎元》。

  “晓风掠垄麦苗稀，茅舍低斜映日微。

  稚子面黄愁岁俭，衰翁肩倦倚柴扉。

  溪干田裂苗难长，露冷衣单夜未归。

  愿得春膏滋万物，寒庐尽暖谷盈围。”

  这首词虽然有点空泛，但是此刻此景，却别有一番振聋发聩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