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赏赏赏

  至于那喷出的火焰，看着也不过是小小的一簇。

  终究是隔靴搔痒，没什么意思。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从表演上移开，落在了身侧的陆星临身上。

  只一眼，她便微微愣住了。

  那个平日里总是故作深沉、努力扮演着一个合格君王的小皇帝，此刻正扒着御座的扶手，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黑白分明的瞳仁里，清晰地倒映着那一片璀璨的火树银花。

  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漫天星辰。

  那是一种纯粹的、属于少年人的、毫不掩饰的惊喜与震撼。

  许昭昭的心，蓦地软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或许这些表演的精彩与否，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身边这个孩子，喜欢。

  表演很快结束，百戏班的汉子们个个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却又满眼期待地望着御座的方向。

  许昭昭收回目光，对着陆星临，柔声开口。

  “陛下看得很尽兴。”

  陆星临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失态，小脸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重新坐好。

  “咳……还，还行吧。”

  他嘴上强撑着，但那亮得惊人的眼睛，却早已出卖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许昭昭看破不说破，只是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声音温和，带着一丝引导的意味。

  “他们冒着风险献艺，也着实辛苦。”

  “陛下觉得，是否该赏？”

  陆星临立刻就明白了母后的意思。

  他猛地点头，小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快乐。

  “赏！自然要赏！”

  他再次扬起声音，这一次，比方才赏赐教坊司时，更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欢喜。

  这话一出，殿下的百戏班汉子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巨大的狂喜！

  他们激动得满脸通红，竟是忘了规矩，扑通一声，齐刷刷地跪倒在地，砰砰磕头！

  “草民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戏班的汉子们千恩万谢地退下，仿佛带走了殿中最后一丝灼热的江湖气。

  方才还喧闹不已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宫人们鱼贯而入，悄无声息地为各席撤换残羹，又流水般捧上新一轮的精致果品与温热佳酿。

  空气中再次弥漫起清甜的酒香与食物的芬芳，冲淡了方才硝烟与烈火的味道。

  一切又恢复了宫廷宴饮该有的雍容与秩序。

  御座之侧，一直沉默观礼的摄政王陆时舟，在此时缓缓起身。

  他身形颀长，一袭亲王规制的云纹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温润尔雅。

  他先是朝着御座上的许昭昭与陆星临微微躬身，而后才转向满殿宾客，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

  “陛下与太后恩典，赐宴群臣，与万民同乐。”

  “此等盛景，岂能无风雅助兴？”

  “不知殿下哪家的公子小姐，愿为陛下与太后献艺一二，为这千灯宴再添一抹亮色？”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是流程，也是惯例。

  话音刚落，张尚书的小儿子便站了起来。

  “草民张启，愿为陛下与太后舞剑助兴！”

  少年人意气风发，很快便执剑于殿中，一套剑法舞得虎虎生风，引来阵阵叫好。

  随后，又有三三两两的少年郎起身，或吟诵一首庆贺佳节的诗词，或当场挥毫泼墨，作一幅《千灯贺岁图》。

  这些都是大虞朝最顶尖的官宦子弟，自幼培养，文武才情，自然不俗。

  而那些待字闺中的贵女们，也毫不示弱。

  有少女罗袖轻舒，舞一曲《踏月》，身姿轻盈，步步生莲。

  亦有女子端坐于席前，素手抚琴，一曲《高山流水》自指尖流淌而出，清越动人。

  这看似是才艺比拼，实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相看。

  谁家的公子风度翩翩，谁家的小姐才貌双全，都在这你来我往的表演中，尽收眼底。

  御座之上，陆星临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点评两句。

  而许昭昭，则始终挂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在那些表演的少男少女身上一一掠过。

  每当看到出彩的，她便会微微颔首，朝着身旁的刘福，轻声吩咐一句。

  “赏。”

  这一次，刘福捧上来的，不是装满金银的托盘。

  而是一盏盏形态各异，却都透着女儿家巧思的莲花灯。

  “将静太妃手制的那盏‘并蒂莲开’，赏给方才舞剑的张公子。”

  刘福应声，小心翼翼地捧过一盏做工还算精致的莲花灯。

  张启得了赏，顿时喜不自胜，郑重地接过莲花灯，高声谢恩。

  紧接着，抚琴的那位李家小姐，也得了赏。

  “那盏……张太妃做的，便赏给她吧。”

  许昭昭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随手指了一盏。

  刘福的动作却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才躬身从一众灯笼里，取出了一盏……堪称其貌不扬的。

  那莲花灯的骨架似乎没扎好，有些歪歪扭扭，花瓣也糊得深浅不一，其中一片甚至还起了褶皱。

  那位抚琴的李小姐，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立刻换上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双手高举，恭恭敬敬地接过了那盏歪七扭八的莲花灯。

  “臣女叩谢太后恩典！谢张太妃赐福！”

  不管这灯是美是丑，它都代表着宫里的体面，是天大的荣耀。

  得了赏的少男少女们，无不小心翼翼地将莲花灯捧在怀中，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们不敢有丝毫怠慢，更不敢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满。

  甚至，他们还得按照规矩，齐齐朝着后宫所在的紫宸殿方向，遥遥再行一个大礼，以示对宫中娘娘们的尊敬。

  即便那灯笼在自己手里，怎么看怎么像个笑话。

  满殿的热闹与荣光，似乎都与御座上的许昭昭隔了一层。

  她看着那些少年少女们或真心或伪装的欣喜面容，唇角的弧度没有丝毫变化。

  她的目光，不知何时起，已经悄然从那些表演者身上移开。

  转而落在了她身侧不远处的陆时舟身上。

  这位权倾天下的摄政王，正淡漠看着殿中的一切。

  要知道，先皇在世时，可没少为这位摄政王的婚事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