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粗鄙
作者:今天青提甜的
就在此时,一直安静侍立的绿芽却上前一步,对着许昭昭福了福身子。
“娘娘,您舟车劳顿,晚膳的事可不能耽搁。”
说完,她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陈氏身上。
“劳烦夏夫人。”
绿芽对着另一个宫女使了个眼色:“你,带着御厨,随夏夫人去府上庖厨,为娘娘准备晚膳。”
那被点到的小宫女立刻躬身领命。
一瞬间,所有宫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扎在了陈氏的身上。
陈氏只觉得那些目光像是刀子一样,刮得她脸皮生疼。
太后娘娘要吃的那些东西,别说他们夏家,就是把这京城所有酒楼的后厨都翻个底朝天,也凑不齐啊!
她嘴里阵阵发苦,心里早已是泪流成河。
可她敢说什么?
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硬着头皮在前头带路。
“各位……这边请……”
夏家的庖厨,也算宽敞洁净,平日里府上几十口人的饭食,都出自这里。
可今日,这里却迎来了一群最挑剔的“阎王”。
跟来的那位御厨姓张,是宫里尚食局的老人了,专为太后调理膳食,眼界何其之高。
他一进门,连个安都没请,便背着手,像巡视自家菜园子一样,慢悠悠地转了一圈。
然后,他停在了一个装着活鱼的水盆前,伸出两根手指,嫌恶地捏起一条还在摆尾的鲤鱼。
“这鱼,死了多久了?”
他声音尖细,带着一丝阴阳怪气的调子。
陈氏一愣,慌忙解释:“这……这是活的啊!”
张大厨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眼睛都浑了,肉质松散,也敢叫活鱼?”
“这种东西,也敢给娘娘上?”
说着,他手一松,那条可怜的鲤鱼“啪”地一声摔回了水盆,溅起一排水花。
他又走到灶台边,指着烧得正旺的炉火。
“这灶火,怎么回事?”
“时强时弱,火头飘忽,怎么温炖燕窝?”
“是要把一盏金丝燕窝,炖成一锅米糊汤吗?”
最后,他捻起案板旁的一撮盐,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盐粒粗粝,杂味太重,会坏了汤头的鲜。”
“夏夫人,这就是你们夏府的待客之道?这就是夏御史口中的‘体面’?”
陈氏站在一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却只能不停地赔笑。
“是是是,张大厨说的是,是我们怠慢了,是我们不好……”
她心里却已经把这刁钻刻薄的御厨骂了千百遍。
张大厨挑剔了一圈,才慢悠悠地一甩袖子,仿佛是给了天大的恩赐。
“罢了。”
“还好咱家来时,带了些宫里的东西,今晚这顿,姑且将就。”
陈氏刚要松一口气。
张大厨那双精明的三角眼,便又朝她扫了过来。
“夏夫人。”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纸笔。
“待会儿,咱家写一张食材的单子。”
陈氏的心,猛地又悬了起来。
只听那张大厨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口吻,一字一顿地说道。
“明儿一早,咱家要看到单子上所有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若是耽误了娘娘的早膳,这个责任……”
他的目光在陈氏煞白的脸上一扫,冷笑了一声。
“你,担待不起。”
张大厨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如同淬了毒的钢针,一根根扎进陈氏的心里。
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整个人像是被冻僵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支笔在纸上游走,写下一个个她听都没听说过的食材名。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座即将压垮夏家的大山。
她知道,这哪里是食材单子。
这分明是催命符。
陈氏嘴唇哆嗦着,脸色比那纸还白,只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木然地点了点头,唯唯诺诺地应下。
“是……民妇……遵命……”
……
而府邸的另一边,许昭昭正负着手,慢悠悠地走在夏府的庭院里。
夏崇文则像个见了猫的老鼠,躬着身子,缩着脖子,冷汗已经浸透了朝服的内衬,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许昭昭的脚步忽然停在了一座假山前。
假山造得颇为精巧,旁边还引了活水,叮咚作响,颇有几分雅趣。
“夏御史。”
她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这处景致,倒是费了心思。”
夏崇文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连忙开口解释。
“回……回娘娘,此处名为‘枕石漱流’,是……是微臣当年请了苏州的巧匠,仿着江南园林的样子修建的,平日里,用以……用以陶冶情操……”
他绞尽脑汁,试图将这假山说得风雅脱俗,以彰显自己的品味。
然而,许昭昭只是静静地听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等他说完,她才慢悠悠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他那张惶恐不安的脸上。
“枕石漱流?”
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嫌弃。
“名字倒是不错。”
“可惜了。”
她伸出纤纤玉指,随意地指了指那块被水流冲刷得油亮的石头。
“这石头,选得太小家子气,失了山峦的雄浑。”
又指了指旁边的几株翠竹。
“这竹子,种得也太刻意,少了天然的野趣。”
最后,她轻轻一摇头,下了定论。
“在本宫看来,匠气太重,流于俗套。”
“总而言之,两个字。”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夏崇文的心上。
“粗鄙。”
“比不得皇宫里的万分之一。”
“当真是不怎么体面啊!”
夏崇文的脑子“嗡”的一声,几乎炸开。
他引以为傲的雅致,在这位太后娘娘的口中,竟成了“粗鄙”二字!
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娘娘!微臣的府邸,怎……怎敢与皇宫相提并论!是微臣愚钝,是微臣无知啊!”
许昭昭却像是没看见他这副要死要活的模样,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轻飘飘的,却带着如山岳般沉重的压力。
“哦?”
“不敢?”
她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夏御史连本宫都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弹劾。”
“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夏崇文的头顶浇到了脚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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