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臣有一事不明

  后宫之中，自然不止张太妃一个聪明人。

  有几个家世不俗、脑子转得快的太嫔，在最初的震惊与愤怒过后，也渐渐品出了这道口谕里不同寻常的味儿。

  这是太后娘娘，在跟摄政王叫板呢！

  想通了这一层，她们心里的火气也消了，一个个都抱着臂膀，准备看一出好戏。

  但更多的人，却没这份心机。

  她们只觉得，自己被那个泥腿子出身的许昭昭给狠狠羞辱了！

  “凭什么！她一个七品小官的女儿，也配对我们颐指气使？”

  “就是！若不是走了狗屎运，生了个儿子，她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发霉呢！”

  “可不是嘛，她儿子那个皇位也是捡来的！要不是之前几位皇子斗得两败俱伤，哪轮得到他陆星临！”

  各宫的宫殿里，骂骂咧咧的声音就没停过。

  这些女人，大都出身世家，眼高于顶。

  她们从骨子里就瞧不起许昭昭这种靠着肚子上位的女人。

  更何况，陆星临这个皇帝当得名不正言不顺，在她们眼里，就是个走了大运的捡漏货。

  让她们去给一个捡漏货的娘，做这种下九流的手工活计，简直比杀了她们还难受。

  可再不爽，又有什么用？

  许昭昭的口谕已经下了。

  她们就是把牙咬碎了，也得把这莲花灯给扎出来。

  后宫的风，总是吹得最快的。

  一夜之间，这件奇闻便插上翅膀，从高高的宫墙之内，飞到了前朝。

  于是，第二日清晨，大臣们上朝的时候，每个人的表情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古怪。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慈圣皇太后让后宫的主子娘娘们，亲手扎莲花灯，说是要当千灯节的彩头。”

  一个言官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另一个户部的官员嗤笑一声。

  “这千灯节，怕是要办成一个天大的笑话了！”

  “往年哪次不是赏的金银玉器，绫罗绸缎？今年倒好，几盏破灯笼？”

  “这传出去，我大虞朝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议论声中，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内阁学士，却忽然幽幽地开了口。

  “诸位，先别急着笑。”

  众人闻言，都朝他看去。

  那学士捋了捋胡须，眼中闪着精光。

  “你们再仔细想想，太后此举，当真有错吗？”

  有错吗？

  众人一愣。

  那学士继续道。

  “前几日，是谁在朝堂上高呼，要戒奢崇俭，勤俭节约？”

  众人脸色一变。

  是摄政王！

  “太后娘娘这，不正是响应摄政王殿下的号召吗？”

  “她以身作则，带头节俭，堵死了所有人的嘴。”

  “你们谁敢说她做得不对？说她不对，不就是在打摄政王殿下的脸吗？”

  话音落下，周围顿时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终于反应过来了！

  太后此举，看似荒唐，看似寒酸，却偏偏在道义上站得稳稳的，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节俭乃是美德。

  这是摄政王亲口提出来的国策！

  太后不过是顺水推舟，将这“美德”发扬光大罢了！

  只是……

  只是这今年的千灯节，实在是有些过于寒酸了！

  寒酸到，像是在用巴掌，一下一下地，扇在提出“戒奢崇俭”的摄政王脸上。

  朝堂之上，百官的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来，一字不落地灌入陆时舟的耳中。

  他身着玄色亲王蟒袍，身姿笔挺如松，立于百官之首，俊美无俦的脸上覆着半张银质面具，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凤眸。

  那双眸子，此刻正古井无波地望着前方空无一人的龙椅。

  任凭周遭的议论如何沸沸扬扬，他自岿然不动，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玉雕。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藏于宽大袖袍之下的手，指节已然捏得微微泛白。

  许昭昭。

  好一个许昭昭。

  竟拿他亲手递过去的刀，反手就捅到了他的脸上。

  “退朝——”

  随着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响起，这场暗流涌动的早朝终于结束。

  官员们躬身行礼，而后三三两两地散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看好戏的表情。

  陆时舟一言不发，转身便朝着宫殿深处走去。

  步履生风，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

  寿宁宫内，暖香袅袅。

  许昭昭斜倚在铺着白狐皮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送。

  “绿芽，继续说。”

  她懒洋洋地开口，眼皮都懒得抬。

  绿芽站在一旁，正绞尽脑汁地为她描绘往年千灯节的盛况。

  “回娘娘，仁圣皇太后在时，千灯节的宫宴上，单是助兴的百戏班子，就有从西域来的幻术师，南疆来的舞蛇人，还有京城最有名的杂耍班子……”

  “宴席上的菜品更是流水似的上，山珍海味，应有尽有。”

  “御花园里会挂满上万盏从江南名家手里定制的琉璃灯，一夜之间，亮如白昼。”

  许昭昭听得直咂嘴。

  这哪是过节，这简直是在烧钱啊。

  就在这时，殿外一个小太监快步走了进来，压着嗓子通报。

  “启禀太后娘娘，摄政王殿下求见。”

  “噗。”

  许昭昭嘴里那颗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葡萄，差点直接喷了出来。

  她猛地从软榻上坐直了身子，那双方才还慵懒无神的杏眼，瞬间亮得惊人，像两簇小小的火苗。

  “快！快去让厨房里的人准备着！”许昭昭的语速都快了几分，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就说本宫中午要用膳，让他们准备全鱼宴！”

  绿芽愣住了。

  全鱼宴？

  现在才刚散朝，离午膳还有一个多时辰呢。

  再说，摄政王殿下求见，娘娘您吩咐准备全鱼宴做什么？

  虽然满心不解，但绿芽还是福了福身子，恭敬应下：“是，奴婢这就去。”

  绿芽退下后，许昭昭清了清嗓子，理了理自己身上华贵的宫装。

  她收起了方才那副懒散的模样，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端端正正地坐在软榻的主位上。

  下巴微抬，眼神平视前方，嘴角紧抿。

  一副端庄、肃穆、深不可测的皇太后派头，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不多时，一道玄色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殿门口。

  陆时舟迈步而入。

  他身形高大，肩宽腿长，一身玄衣更衬得他肤色冷白，气势迫人。

  他一进殿，目光便精准地落在了许昭昭的身上。

  当看到那个女人正襟危坐，一副“本宫早已看穿一切”的故作高深模样时，陆时舟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他压下心头那丝异样，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

  “臣，陆时舟，参见慈圣皇太后。”

  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听不出任何情绪。

  “摄政王免礼。”

  许昭昭端着架子，声音放得又平又缓。

  陆时舟直起身，没有半句废话，开门见山。

  “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太后娘娘。”

  “哦？”许昭昭故作讶异地挑了挑眉，“王爷但说无妨。”

  陆时舟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像是要将她看穿：“敢问太后娘娘，为何要下令，让后宫各宫主位，亲手为千灯节准备莲花灯与祈福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