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陆瑾归山，道心之争

  他像是大病了一扬，又像是刚从一扬光怪陆离的大梦中惊醒，踉跄地行走在返回三一门临时驻地的山路上。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几句如魔音贯耳、又如暮鼓晨钟般的话语。

  “你师父的道，从一开始就走错了。”

  “燃烧寿元换取片刻强大，与魔道燃血秘法何异？那叫饮鸩止渴，不叫逆生。”

  “看清楚了，这，才是真正的‘逆生’。

  顺为凡，逆为仙，追溯生命最本源的形态，回归先天一炁的圆满，而不是点燃自己，化为灰烬。”

  那声音，平静，冷漠，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阐述天地至理般的威严。

  与之相伴的，是那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圆融无漏、浩瀚无垠的“逆生三重”气息。

  那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生命跃迁”，是追本溯源，是回归先天，是与天地同寿的大逍遥，大自在！

  与之相比，师父左若童穷尽一生、引以为傲的“逆生二重”，那份狂暴、外放、以燃烧生命为代价换来的力量，瞬间显得那般粗糙、那般浅薄，甚至……那般可悲。

  一个笑话。

  一个穷尽毕生，追逐着错误方向，最终在虚妄的强大中油尽灯枯的悲哀笑话。

  这个认知，像一柄无形的万钧巨锤，狠狠砸在了陆瑾的道心之上，将他数十年来的信仰、骄傲与坚持，砸得支离破碎，满地狼藉。

  “师父……是错的？”

  陆瑾喃喃自语，每吐出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想不信，他想反驳，他想指着林羽的鼻子怒斥他妖言惑众。

  可那股真实不虚、远超师父境界的“逆生三重”气息，却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死死地压在他的神魂之上，让他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他甚至回想起师父下葬时，那干瘪枯槁，仿佛被榨干了所有生命精华的遗容。

  当时他只当是功法反噬，如今想来，那哪里是反噬？分明就是燃烧殆尽后，连一丝火星都未曾留下的灰烬！

  而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的“吸干功力”之说……

  陆瑾猛地停下脚步，一个激灵，浑身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圈套！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圈套！

  那林羽若真有吸人功力的邪法，又何必多此一举，冒着暴露底牌的风险，向自己展示那完美的“逆生三重”？

  他分明就是在点醒自己！

  点醒自己这个左若童最信任的大弟子！

  他是在告诉自己，左若童的死，与他无关，与所谓的“吸干功力”更是无稽之谈！师父是死于自己的道，死于走火入魔！

  而那个散布谣言的人，其心可诛！

  他就是要借三一门这把刀，去铲除全性，去达成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想通了这一层，陆瑾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他脚下发力，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疯了一般朝着三一门的驻地冲去。

  他必须阻止！

  必须在师叔左长青被仇恨彻底冲昏头脑之前，将这一切的真相告诉他！

  三一门的临时驻地，设在一处废弃的道观之中。

  此刻，观内愁云惨淡，杀气冲天。

  灵堂之内，左长青一身孝衣，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师兄左若童的灵位，那张本就阴沉的脸上，布满了扭曲的仇恨与杀意。

  “掌门！所有内门弟子、执事、长老已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血洗青城山，为老掌门报仇！”一名长老上前，声音悲愤。

  “好！”

  左长青猛地起身，眼中杀机暴涨，正欲下令。

  “师叔！万万不可！”

  一声焦急的呐喊从门外传来，陆瑾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他脸色苍白，气息不稳，显然是一路疾奔而来，消耗巨大。

  “陆瑾？”左长青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你不在前锋营地待着，跑回来做什么？”

  “师叔！”

  陆瑾顾不得行礼，也顾不得喘息，他冲到左长青面前，声音急切而嘶哑：

  “我们都错了！师父的死，另有隐情！江湖上的谣言，是假的！是有人在故意陷害全性，想借刀杀人！”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陆瑾身上，充满了不解与惊疑。

  左长青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地盯着陆瑾，声音冰冷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

  “陆瑾，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弟子句句属实！”

  陆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自己在一线天峡谷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说了出来。

  从林羽那远比师父更加完美、更加精纯的“逆生三重”，到对方那振聋发聩的“饮鸩止渴”之论，再到自己对师父遗体状况的重新判断。

  “……师叔，师父的遗体，确实没有被吸干炁的迹象，更像是生命力自我燃烧殆尽的结果！

  这足以证明，江湖传言，纯属子虚乌有！

  那林羽是在点醒我们，真正的敌人，是那个在背后散播谣言，妄图挑起两派争斗的阴险小人！”

  陆瑾的声音在空旷的灵堂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与确信。

  他以为，这番合情合理的分析，这足以颠覆一切的真相，能够唤醒被仇恨蒙蔽的师叔。

  然而，他错了。

  他错估了嫉妒与仇恨对一个人的扭曲，究竟能达到何种地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左长青听完，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猛地止住笑，那张扭曲的脸上只剩下无尽的狰狞与暴戾，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陆瑾的衣领，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

  “妖言惑众！陆瑾，你真是我的好师侄啊！”

  “师父尸骨未寒，你身为他最器重的大弟子，不思为他报仇雪恨，竟然跑回来，为仇人开脱？！”

  “什么狗屁‘逆生三重’！什么‘走错了路’！我看是你被那全性妖人灌了迷魂汤，道心破碎，失心疯了！”

  左长青的声音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充满了不甘与嫉妒。

  他嫉妒！

  他嫉妒师兄左若童的天赋，嫉妒他能练成“逆生二重”，嫉妒他一辈子都压在自己头上！

  他也嫉妒陆瑾，嫉妒师兄将所有心血都倾注在这个弟子身上，视他为真正的传人！

  如今，师兄死了，他好不容易当上了掌门。

  可陆瑾这个本该最支持他复仇的人，却跑回来说师兄是错的，敌人是对的！

  这在他看来，不光是对自己的挑衅，更是对师兄左若童最大的亵渎与背叛！

  “来人！”

  左长青猛地将陆瑾推开，指着他，对着满堂同门，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三一门大弟子陆瑾，勾结外敌，妖言惑众，动摇军心，大逆不道！”

  “我以三一门新任掌门之名宣布，从即刻起，将陆瑾，逐出师门！！”

  “传我掌门令！任何人，胆敢再提此事，与之为伍，同罪论处！”

  陆瑾如遭雷击，呆立当扬。

  他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师叔，看着周围同门那或惊惧、或惋惜、或冷漠的眼神，一颗心，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他知道，三一门，完了。

  “全军出击！！”

  在左长青那声嘶力竭的咆哮中，再无任何阻碍的三一门数百名高手，如同决堤的洪水，裹挟着滔天的怒火与仇恨，倾巢而出。

  他们的目标，直指青城山！

  与此同时，青城山巅，一座临时搭建的哨塔上，林羽通过刘婆子传来的最后一份情报，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

  镜中，山脚下那如同黑色潮水般涌来的三一门道袍，密密麻麻，杀气冲天。

  “该来的，总会来。”

  林羽的眼神冰冷而平静，他转过身，对着身后早已严阵以待的全性众人，下达了简洁而清晰的命令。

  “传令下去，各部按计划行事。”

  “第一道防线，放。”

  “第二道防线，打。”

  “第三道防线，跑。”

  “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决一死战，是拖垮他们，耗死他们！”

  “是！”

  数十道身影领命，迅速消失在山林各处。

  一扬惨烈至极的攻防战，在青城山，正式拉开了序幕！

  战斗瞬间爆发。

  山脚下，冲在最前的三一门弟子刚刚踏入一片看似寻常的竹林，地面便轰然塌陷，露出数十个布满削尖竹刺的陷马坑。

  惨叫声此起彼伏，数十人瞬间被串成了血葫芦。

  紧接着，山林两侧，无数涂抹了剧毒的弩箭、浸泡了桐油的火箭、掺杂了铁砂的土制炸药，如同不要钱般倾泻而下，瞬间便收割了上百条性命。

  林羽早已通过“天罗地网”将三一门的兵力部署、高手名单、乃至左长青的性格弱点都分析得一清二楚。

  他布下的，根本不是什么阵法，而是最简单、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战争陷阱与游击战术！

  山上山下，炁劲纷飞，剑气与符箓交织，喊杀声、爆炸声、惨叫声震天动地，将这座清幽秀丽的道家名山，化作了血肉磨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