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扶媞归家（中）

  从前以为，不为寂寞所苦，便是成长。

  如今觉得，接受热烈的情绪，亦是勇气。

  或许，如她这般的无根浮萍，脚下的每条路，都能算作归家。

  忍得住命运的鞭笞，也能受得起热烈的拥抱。

  心不苦，就都是风景。

  越想越觉得，自己果然强得可怕！

  她突然转眸，看着赵三悄无声息地立在廊下，便扬声道：“去慈幼坊传话，请石妞姑娘同贺女贤酉时过府赴洗尘宴。”

  春郦闻言眼睛一亮：“听闻她此番对小姐多有助益，奴婢这就去通知厨房添菜！”

  戚扶媞灿然一笑：“石妞喜鲜香，让他们备些鱼货、鲜菇，切记别用重盐提味，尽量保留食材本真！”

  “欸！就去！”春郦眉眼弯弯，笑着跑走了。

  虎生这时又凑上来，扭扭捏捏地嗔怪道：“您这一走就是好几个月，斋月轩都变冷清了！”

  “诶~”他长叹一口气，又撇了戚扶媞一眼：“都忙着建功立业…哪还记得给我这等小人物捎封家书。”

  戚扶媞眼珠子一转，忽然凑近：“哦哟~殷承钺那厮没给你回信？”

  “回是回了…”他嘴角垮下来：“十封信有十封都在问您的事儿！半句不问问我过得好不好！”

  戚扶媞在躺椅上找了舒服的姿势一瘫，漫不经心地问：“他又骂我什么了？”

  “想什么呢！”虎生拍着大腿：“我家主子从不背后说人不是！”

  “这倒是！”戚扶媞点头：“他都当面扯着嗓子喊！”

  “起先问您备考如何了，可有好好休息，要提醒你顾着身子，功名利禄都不如强健体魄…”

  “后来又问照夜近来如何，嘱咐我盯着您给它粗细粮搭配，少喂干草多添谷物，不能惯着挑食，生水万万喝不得…”

  “这不是在问马么？”戚扶媞刚转头，便被虎生抬手截住话头：“别急，没完！”

  “要盯着您每日给照夜梳毛，带它遛弯，夏日洗刷记得加艾草叶…”

  戚扶媞：好啰嗦一男的。

  虎生愤愤不平地接着蛐蛐：“我回信说照夜被您带去赈灾了，让他下回说点别的！”

  “您猜怎么着？”他猛地凑近。

  “怎么着？”

  “他就再没回信了！”虎生气得跺脚：“从头到尾都没问过我！”

  戚扶媞眼珠子一转：“想去找他不？”

  “嗯？”虎生眉眼微挑：“我不敢当面骂的！”

  戚扶媞讪笑出声：“有个消息递给他，换做别人我不放心！”

  “好说好说！我虎生最是乐善好施！”他拍着胸脯应道。

  说着就开始低头盘算起来：“正好给主子被些肉铺，甜嘴儿给他尝尝味儿！”

  “那般精细的人，也不知在边境过得怎样…”

  戚扶媞：呵。

  …

  石妞是独自踏着暮色来的。

  她穿着件不大合身的布裙，那是临行前，尹天乐在慈幼坊里挑了又挑，最终找出来的最「得体」的裙衫。

  她还记得，尹天乐在她耳边反复叮咛：“去王府赴宴，切记谨言慎行，莫要失了礼数，别给戚大人惹麻烦。”

  “这是哪家的姑娘？”有夫人看见她，摇着团扇朝身侧低语。

  “瞧着这身…”另一位眯着眼打量，话未说完，便被身旁人轻轻拉住。

  几位眼尖的官员见侍女将她引到戚扶媞案旁，纷纷按住欲议论的家眷：“慎言，这位怕是新贵。”

  席间几位贵女忍不住好奇打量，石妞也挺直脊背迎上目光。

  这是她这辈子头一回进这么光怪陆离的地方，四周都是锦绣华彩的贵人，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权力与地位交织出的无形威压。

  她努力地保持着镇定与得体，连余光都不敢多撇一下，仿佛稍微动一动眼神，就会暴露心里藏着的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农家小孩。

  她是戚大人请来的，可不能给戚大人丢人。

  宴席西北角，几个纨绔正凑在一处哄笑着对石妞指点：

  “谁家打秋风的穷亲戚？”

  “懂什么，这般身段在乡间叫做好生养！”

  笑音未落，忽见戚扶媞提着裙摆快步走来，亲昵地挨着农女坐下。

  几位瞬间收声，再不敢妄言。

  “可算把你盼来了！”戚扶媞语气雀跃，仿佛石妞的到来，才是这扬宴会的真正意义。

  “怎么不见贺女贤？”戚扶媞自然地将一盏清茶推向石妞，关切地问：“你回来后可有好好休息？我都没睡几个时辰！”

  “睡了好久！”石妞有些拘谨地朝她颔首，低声答道：“老师今日还要整理教案，便没来…”

  戚扶媞抬眸瞥了眼周遭打量的视线，有些调皮地抬手捏了捏她的侧脸：“放轻松些，就当是来我这儿做客！”

  石妞眉头深锁，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贵人，我怕给您丢人！”

  “怕什么！”戚扶媞理直气壮地看着她：“我认识的石妞，灵魂同样高贵！”

  石妞呼吸一滞，红霞悄悄攀上耳尖，就这么愣愣地看着她。

  心想，这戚大人说话，当真不落俗套！

  “今日在王府歇下可好？我院里的菜地正缺行家指点呢！”戚扶媞朝她歪头一笑，眉眼间带着流转着娇俏和期待。

  石妞小心翼翼地捧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良久，才抬起头，略显拘谨地点了点头。

  宴会伊始，一派祥和。

  殷姒端起金盏，朝戚扶媞方向微笑示意。

  月华流光在她的华服映着光晕，将满园琉璃灯都衬得有些暗淡。

  “文正大学士此番赈灾…”她声线柔和，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颇有其父当年单骑破阵的遗风。”

  戚扶媞闻言，拉着石妞一同躬身行礼：“回殿下，此番治蝗良策多出石女贤之手。后期虽蝗患已除，却仍遭干旱之苦，也是石女贤寻得地下水源，才避免了一扬更大灾祸。”

  说完，她悄悄肘了一下身旁仍有些手足无措的石妞，用气音说道：“行礼问安！”

  “民女石妞，参见殿下！”石妞忙不迭地俯身叩首。

  殷姒欢笑着瞥了戚扶媞一眼，还从未见过有人在洗尘宴上，如此坦然地为他人请功的。

  她眼波掠过石妞，笑着说道：“文正大学士也常在信中赞你，沃野千里不如慧心一颗。今日得见，果真蕙质兰心。”

  “谢殿下夸赞！”石妞忙道，语气诚惶诚恐：“民女只懂些农事，当不得这般赞誉…都是戚大人统筹有方！”

  石妞突然神魂归为似地，从面见绥南王的惊诧中回过神来，连连摆手：“而且…戚大人会的可多了！戚大人…会筹粮，也懂作物，还知肥田！我…民女也没帮上什么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