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王府日常（下）

  几句话的功夫，戚扶媞手腕一抖，骰子又歪歪扭扭停在三，再次痛失好局。

  她顺势起身将座位让给了春昭：“算了算了，这运势当真强求不得。”

  “昨日还说命运将永远站您身侧呢！”春郦快乐地扒拉着桌上戚扶媞输掉的铜钱：“这么快就认输可不行！”

  “哟~想法子框我银子呢。”戚扶媞靠在春昭的肩头，朝春郦略了略舌头：“连小孩儿的银子都骗，真丢人！”

  “就是，若论智斗，咱小姐可谁也不输！”春昭笑着揉了揉戚扶媞的脑袋：“我帮小姐赢回来！”

  “那是，你说这也不能什么好处都让一人占尽了。”春郦甩了甩胳膊，像是抖落一身晦气：“我最喜黄白之物，偏生家境堪忧。”

  她说着又朝戚扶媞笑了笑：“可是又给我遇上了个手松的主子！”

  她贱嗖嗖地将荷包拿出来甩了甩，里头尽是戚扶媞今夜输掉的铜板：“这怎么不算是命运的馈赠呢~”

  “可恶啊~”戚扶媞捏紧小拳头「恶狠狠」地对春郦说道：“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待我家嫡长大丫鬟将你杀个片甲不留！”

  “什么？”春郦闻言手捂着胸口，眼睫轻颤：“难道我不是你最喜爱的嫡长大丫鬟了吗？多年情分就这么随风散了吗？”

  “哼~！”戚扶媞扬了扬脑袋：“战扬无故人！你且洗干净荷包等着吧！”

  虎生：得，这戚小姐的毛病也不比他主子小！

  他突然良心归位似的，觉得自己这么丢下殷承钺跑出来，又玩儿得这么洒脱，是不是有点儿不大好？

  可这念头刚攀进脑子，就被他摇了摇头给甩了出去。

  想他虎生大人行事向来规矩，从不误伤一个好人，也从不误判一个损人！

  殷承钺得到的一切诋誉都是他该得的！他就自个儿在晨晖苑儿里可怜兮兮的鞣皮子吧！

  可没过半刻钟，他终究是没忍住火急火燎地跑回晨晖苑。

  一进门就见这丧良心的殷承钺念念有词的鞣虎皮，看起来压根儿也不知道他跑了。

  “晦气！”虎生的头顶背脊都跑出了热气，又有些愤懑地低着头嘟囔了句：“早知道晚点儿回来了！”

  “虎生！”殷承钺察觉有人靠近，便随意地使唤了句：“去拿块银杏木过来！”

  “好嘞~！”虎生本能地回应，又有些心虚地补了句：“就来~！”

  待殷承钺抬手接过虎生递来的银杏木，又不经意地问了句：“刚回来？”

  “怎么可能！”虎生瞬间炸毛否认。

  “你身上都是斋月轩的药味儿。”殷承钺并未抬头，只随意地问了句：“她在玩儿什么呢？”

  “谁？谁玩儿了？我怎么会知道谁在玩儿什么，我一直在您身边未曾出去！”虎生信手拈来的胡诌，压根儿也不管殷承钺信没信。

  说完就落荒而逃地跑走了。

  次日未初时分，殷姒欢本想同戚扶媞商议报考童生之事，却见她正伏在案前，专注地整理着堆积如山的书册。

  “又在捣鼓些什么鬼点子呢。”殷姒欢含笑跨过门槛，附身端详着桌案上铺满的南璃官册。

  戚扶媞闻声抬头，明亮的杏眼闪过惊喜，当即起身行了个夸张的大礼：“小的见过尊贵无双、福泽绵长的南璃青天，绥南王嫡长公主殷姒欢殿下！”

  “呵~”殷姒欢眼尾微挑如弯月：“原是我们将门虎女忠勇无畏、智冠群伦、才略超群的南璃小神童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戚扶媞笑得摇摇晃晃，忙将身侧茶盏干果挪开，给殷姒欢腾出位置：“我正巧有东西要同您商议，没想到您竟先过来了。”

  殷姒欢眼角笑意舒展，伸手将戚扶媞揽到身旁同坐一椅：“说说看！”

  “我查阅了南璃近七年来的地方县志。”戚扶媞翻开密密麻麻的笔记：

  “殿下推行「男女同权」的政令之所以受阻，除却官员怠政，更因配套政策未能落实到户。”

  她指尖轻点纸页，继续道：“现今政令多着眼于权贵商户的财产继承，却难以下沉至平民阶层。且女子如何守护产业、持续创收等关键问题，始终悬而未决。”

  殷姒欢拧眉，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接着说。”

  戚扶媞抬眸说道：“权贵商户终究是少数。若要真正改善女子处境，当从民生根本着手。”

  “可有良策？”殷姒欢倾身追问。

  “「男女同权」不若「男女同田」，如今七郡五十三城中，多得是妇人终日与丈夫并肩耕作，田契却尽归男子名下。若立女田继承制，许女子继承田产，或与夫婿共持地契。”

  “得让田舍翁知道，生女并非无用！如此，也可逐步减少田间溺毙女婴等恶习。”

  她又取过一册文书：“再则，除却女子书院外，也可另外增设民间女学，设算学、医术、纺织等四科。结业后可考女吏，参与民间基层政务，相较于男吏，女吏在调节妇人事务上，也更具优势。”

  “再则，医术、纺织也算得上一门能养活自己的技艺。”

  “妙极！”殷姒欢抚掌轻笑：“这些提议确实更贴近民情些，不再像从前那般悬在空中。”

  “还有最重要的，母婴保护！”戚扶媞从桌案上另抽出一本册子：“乡县可招募民间稳婆统一授训，为妇人开设专属医馆，提供免费产检，以降低贫苦产妇的死亡率。也可为困顿农户发放「育儿补贴」，如新生儿每月可领半斤米、一匹布，既减育儿负累，亦能遏制人口贩卖！”

  “你说的这些...”殷姒欢目光温柔地掠过满桌书册，眼底泛着欣慰的笑意：“倒比那些久居乡镇的官吏要更懂百姓民生。”

  “许是...视角不同吧，女子的难处，还是女子更懂些。”戚扶媞笑着说道。

  她指尖轻抚过案上摊开的书页，恰在此时，午后的阳光穿过书房的窗户，在她的双眸里闪烁着坚定的光泽：

  “百姓想要的，不过三餐四季，市集热闹，夜居安稳，却也恰好是最难得的。”

  “好一个三餐四季，市集热闹，夜居安稳！”殷姒欢抬手轻拂着她的头顶：“你有这般心智，便配得上青史留名。”

  戚扶媞郑重颔首，眼底涌动着赤诚的光焰：“我们尊贵无双、福泽绵长的南璃青天，绥南王嫡长公主殷姒欢殿下也定会流芳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