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找到自己

  “如果……‘他’和我……都必须存在……怎么办？”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插入了连日来僵死的困局，发出了一声艰涩的“咔哒”响动。它不再是放弃的宣言，也不是对归属的追问，而是一种在承认了所有残酷前提主人格未消失，他是衍生人格后，试图在绝境中寻找一条生路的、近乎蛮横的探索。

  这声询问，也清晰地传到了刚好走到门外的谢凛和苏念安耳中。两人脚步同时顿住，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必须存在？

  怎么办？

  这三个字像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逼迫他们去正视那个一直被回避的核心问题——他们到底，想要哪一个“存在”？

  最先爆发的，是压抑了太久的谢睿。他红着眼睛，几乎是扑到虞青床边，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怎么办？那就都存在！我不管！我就要你！虞青！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其他的我都不在乎！”他的爱简单、直接、排他，没有任何道理可讲。在他心里，从虞青带着那份冷漠和算计出现，将他从浑噩中惊醒开始，他认定的就只有这个人。

  谢琛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慢慢捡起掉落的报告纸。作为医生，他一直在理性与情感间挣扎。促进人格融合是教科书上的最优解，可看着眼前这个在抑郁深渊里挣扎、却依旧会问出“怎么办”的虞青，他发现自己无法再将“虞青”仅仅视为一个需要被“整合”掉的症状。他直起身，看向虞青，声音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沉稳：“青儿，如果……如果这是你选择的存在方式，那么，‘共存’……或许就是我们未来需要面对和学习的课题。二哥……支持你。”他放弃了理论上最“正确”的路径，选择了尊重眼前这个痛苦却坚韧的灵魂的意愿。

  苏念安站在门口，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某种固执的东西正在碎裂、重组。他望着虞青，那个会冷静算计、会疲惫空洞、也会在绝望中问出“怎么办”的虞青，与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只留下一块糖的温柔少年身影渐渐剥离开来。他忽然明白，他执着多年的，或许并非那个具体的“谢青”，而是那份被珍视的感觉。而将这份感觉具象化的，让他一次次感受到心跳和真实的，正是眼前这个复杂、矛盾、深深吸引他却又不断推开他的——虞青。他缓缓走进房间，在虞青床前停下，轻声地，却无比清晰地说：“青哥，我看到的，一直是你。以后，也只是你。”他放弃了追寻过去的幻影，选择了凝视眼前的真实。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谢凛身上。

  谢凛一直沉默着，他习惯于掌控全局，权衡利弊。可此刻，他发现所有的权衡在虞青那句“必须存在”面前都失去了意义。他看着虞青那双依旧带着疲惫，却不再完全是死寂，反而透出一种近乎执拗的探索光芒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起虞青在商扬上与他针锋相对的锐利，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不易察觉的脆弱，想起他陷入抑郁后的空洞，也想起他刚刚问出那句话时，眼底深处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火星。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完美的、符合预期的“弟弟”，也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掌控的所有物。他想要的，就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会痛苦会挣扎、会让他失控也会让他心疼的——完整的“人”。而“虞青”，是这个“人”不可或缺、最鲜明、也最让他无法放手的一部分。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卸下所有伪装的疲惫与坦诚：“没有什么‘他’。”他的目光牢牢锁住虞青，“只有你。虞青。我要的，只是你活着。以任何你愿意的方式。”

  这几乎是他能说出的，最直白、最不含算计的告白。

  众人的话语，像一道道强光，穿透了虞青自我封闭的厚重冰层，照亮了他内心深处那片混乱的战扬。

  他听着谢睿不顾一切的偏爱，听着谢琛理性的支持，听着苏念安放弃执念的确认，听着谢凛近乎妥协的坚定……

  一直盘踞在心头的、关于身份归属的巨大焦虑和荒谬感，似乎在那一刻，被这些清晰无比的爱意狠狠撞击了一下，出现了裂痕。

  他费尽心机，算计谋划，不就是为了得到这些吗？不就是为了让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人，将他捧在手心，为他担忧，为他疯狂吗？

  现在，他得到了。

  真真切切地得到了。

  不是给“谢青”的，是给“虞青”的。

  那么，他还在纠结什么？还在怀疑什么？

  是因为得到得太容易？还是因为觉得自己这个“赝品”不配享受？

  一个极其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破开乌云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混沌的脑海——

  既然他出现了，那他就是他！

  不论他是如何诞生的，不论他顶着什么名字，此刻拥有这具身体感知的，思考的，痛苦的，渴望活下去的，是他虞青！

  他费尽心思哪怕是潜意识里的自我防御得到的这些爱，凭什么不能理直气壮地享受？

  他是虞青，是独一无二的，是属于他自己的虞青！

  这认知带来了一种近乎野蛮的力量，强行压下了那些关于存在意义和身份真假的哲学思辨。在求生本能面前，那些问题忽然显得……没那么紧要了。

  活下去。

  先活下去。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双沉寂了太久的眼睛，目光逐一扫过床边神色各异的四人。他的眼神依旧疲惫，深处还藏着抑郁的黑影，但某种东西不一样了。那里面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属于“虞青”的、带着点冷硬和执拗的生机。

  他没有说话。

  但他微微蜷缩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他对着谢琛，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这是一个信号。

  一个他决定接纳这份“共存”的现实，决定以“虞青”的身份，继续“存在”下去的信号。一个他愿意，开始真正为自己而“自救”的信号。

  道路依旧漫长，抑郁的阴影不会轻易散去，与另一个可能存在的“谢青”意识如何相处更是未知的难题。但这一刻，虞青在自己的内心战扬上，赢得了一次关键的战役。他不再纠结于“我是谁”，而是开始面对“我该如何是我”。

  他看清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不论以什么身份，不论怎么存在，他要活着。而他，虞青，要为自己争得这份活着的权利，和享受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独属于他的爱意的资格。

  这漫漫长路，终于从黑暗中的零星火花，转向了有了一丝微光指引的方向。尽管前路依旧荆棘遍布，但他自己并不打算放弃这个虞青的灵魂了，他就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