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烙印

  苏明薇瘫软在长椅上，泪流满面，妆容早已花得一塌糊涂，她紧紧攥着谢云庭的衣袖，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嘴里反复喃喃着“小青……我的小青……”，声音破碎不堪。

  谢云庭笔挺的西装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迹，他僵直地站在急救室门口，如同一尊瞬间被风化的石雕。那双惯常锐利深沉的眼眸，此刻空洞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里面翻涌着尚未褪去的惊悸、滔天的怒意，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的恐慌与悔恨。他扶着苏明薇肩膀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微微颤抖着。虞青昏迷前那句“对不起……我又惹麻烦了”，和那轻飘飘倒下去的重量，像两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切割。

  谢琛、谢睿几乎是同时赶到医院的。

  谢凛在送完虞青去医院后查到了真相，被助理从一个重要的跨国视频会议中被紧急叫出来的，身上还穿着严谨的商务西装，但领带已被扯松，眉宇间凝结着从未有过的冰寒与凝重。他快步走到谢云庭身边，声音低沉压抑：“父亲，情况怎么样？凶手控制住了，是竞争对手雇的人。”

  谢云庭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那扇门后。

  谢琛则直接走向闻讯赶来的主治医生，他的白大褂在混乱中显得有些凌乱，但声音依旧保持着医生特有的、令人心安的冷静，只是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伤者情况？创口深度？有无伤及主要血管和脏器？术前准备……”他一边快速询问，一边接过护士递来的初步检查报告，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上面的数据，眉头越蹙越紧。

  而谢睿，他是冲进走廊的。身上还带着从画室赶来的松节油味，头发凌乱，眼神赤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他一把抓住离他最近的谢凛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声音嘶哑暴躁：“怎么回事？！啊？！谁干的？！他人呢？！怎么样了？！”他目光扫过父亲西装上刺目的血迹和苏明薇崩溃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恐慌如同野草般疯长。

  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漫长如同酷刑。

  终于，急救室的灯熄灭了。

  门被推开，主刀医生一脸疲惫地走出来，摘下口罩。

  所有人在一瞬间围了上去，连几乎虚脱的苏明薇都挣扎着站了起来。

  “医生，我儿子怎么样？！”谢云庭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万幸。”医生松了口气，语气带着庆幸，“匕首偏离了心脏和主要大动脉，但刺得很深，失血过多，肺部有轻微划伤。手术很成功，但需要密切观察，防止感染和并发症。现在麻药还没过，需要送去ICU观察一晚。”

  悬在喉咙口的心，终于稍稍落下了一些。苏明薇腿一软，几乎栽倒，被谢云庭紧紧搂住。

  当虞青被护士从急救室推出来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躺在雪白的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如同透明，毫无生气。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青影。身上插着管子，左肩缠着厚厚的纱布，依旧有淡淡的血色渗出。他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里。

  苏明薇的眼泪再次决堤，她扑到床边，想碰又不敢碰，只能哽咽着呼唤：“小青……妈妈在这里……你看看妈妈……”

  谢云庭站在床边，目光死死地锁在虞青毫无血色的脸上，胸腔剧烈起伏着。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虞青冰凉的手背。那小心翼翼的动作，与他平日里的威严冷硬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谢凛站在稍后一步的位置，看着病床上那个仿佛一碰即碎的弟弟，又看着父母从未有过的失态，紧抿着唇，眼神复杂难言。他想起虞青在公司里沉默认真的样子，想起他交上报告时那谨慎小心的神态……一种陌生的、细微的触动，在他坚硬的心防上，撬开了一道裂缝。

  谢琛已经快速看完了术后医嘱和监护数据。他走到床边，专业地检查了一下虞青的瞳孔和监护仪数值，确认生命体征平稳。但他的目光，在掠过虞青肩头那厚厚的纱布和苍白脆弱的脖颈时，镜片后的冷静出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这个他一直用理性剖析、视为特殊病例的“弟弟”，第一次以如此惨烈而直接的方式，将“牺牲”和“保护”这两个词，具象化地砸在了他的面前。那种源于血缘和本能的震撼，穿透了他引以为傲的专业壁垒。

  而谢睿，他站在人群最后面，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虞青。他看着那刺目的白，那碍眼的管子，那虚弱得仿佛不存在的气息……胸腔里那股暴躁的怒火被一种更深的、近乎恐惧的心疼取代。他想起虞青在画室角落里安静画画的样子，想起他递给自己那杯蜂蜜水时的沉默，想起自己塞给他那块可笑的“辟邪石”……这个总是安安静静、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家伙，怎么会……怎么敢……做出那样不要命的事情？！

  他猛地别开头，用力一拳砸在身后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引得众人侧目。他却浑然不觉疼痛，只是红着眼眶，粗重地喘息着。

  那一夜，谢家核心的几个人，几乎都守在了医院。

  苏明薇不肯离开半步，谢云庭陪在一旁，握着她的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病床上的人。

  谢凛处理完后续的安保和商业报复事宜后，也沉默地坐在了走廊的长椅上。

  谢琛则直接换上了白大褂，以家属和医生的双重身份，协调着后续的治疗方案。

  连最坐不住的谢睿，也破天荒地没有离开，只是烦躁地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像一头焦灼的困兽。

  寂静的医院走廊，灯光冷白。

  每个人心中都回荡着晚宴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回荡着虞青扑过去时那声嘶力竭的“小心”，回荡着他昏迷前那句带着颤音的“对不起”。

  所有的隔阂、猜疑、冷漠，在这一刻，都被那抹刺目的鲜红和这沉重的寂静，冲刷得七零八落。

  父母那道最坚固的防线，在儿子以命相护的壮烈下，彻底土崩瓦解，只剩下汹涌的悔恨与滔天的怜爱。

  而三个哥哥，那颗被家族责任、个人骄傲或理性冰壳包裹的心，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与震撼。

  一颗被忽视已久的种子，在血与泪的浇灌下，终于破开了坚硬的外壳，露出了柔软的内里，悄然生根发芽。

  攻略的基石，已在无声中，彻底奠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