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转移战场的前夜

  苏明薇是最先展露喜色的，眼底甚至泛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光。她握着筷子的手都比平时轻快，不断往虞青碗里夹着他爱吃的菜，语气里满是“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期许：“阿青，去了公司可得多听你父亲和大哥的话，不懂的就问，别不好意思。咱们不求一步登天，慢慢来总能学好的。”说这话时，她看着虞青的眼神格外软，连带着因“替代品”身份蒙上的那层阴翳，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正常化”路径驱散了大半。

  虞青微微垂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局促与感激：“谢谢母亲，我记住了，一定多学多做，不给家里添麻烦。”他刻意放轻了声音，像个第一次得到重要机会、生怕搞砸的孩子。

  谢云庭依旧是那副沉默用餐的模样，刀叉碰撞瓷盘的声音规律而冷淡，可若仔细看，会发现他眉宇间惯有的冷硬，似乎悄悄缓和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他没接苏明薇的话，只是在虞青说完后，抬眼扫了他一下，淡淡开口：“到了公司，守规矩是第一。”

  这简单的一句话，却让苏明薇更高兴了，连忙附和：“你父亲说得对，规矩最要紧。”

  坐在对面的谢凛，切割牛排的动作自始至终没停过，银质餐刀划过肉质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直到谢云庭话音落下，他才抬眼看向虞青，语气公事公办，听不出半分情绪：“我已经让人安排好了，基础部门轮岗，先从行政助理做起，熟悉公司流程。”可他的目光却带着锐利的审视，像管理者评估潜在变量，全然没有哥哥看弟弟的温和——虞青清楚，这是在掂量他是否会成为谢氏体系里的“不稳定因素”。

  虞青迎着他的目光，微微欠了欠身：“麻烦大哥费心了，我会好好跟着前辈学，不拖团队后腿。”他刻意放低姿态，既表达了尊重，也暗示了自己“服从安排”的立扬。

  “行政助理？”谢睿突然嗤笑一声，将刀叉往盘里一放，声音里满是不屑，“整天对着文件和报表，跟坐牢有什么区别？谢青，你确定要去遭这份罪？”他显然对家族生意毫无兴趣，连带着看虞青的眼神都带着“自讨苦吃”的嘲讽。

  虞青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像是没听懂他的嘲讽，只认真回答：“能去公司帮忙，我已经很感激了，不觉得辛苦。”

  一直没说话的谢琛，此刻才缓缓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餐厅的暖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他夹了一块青菜，慢悠悠地嚼着，忽然看向虞青，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行政部看着清闲，却是公司的‘信息枢纽’，各部门的文件都要过那里。阿青，你性子软，到了那边可得多注意，别不小心‘听’了不该听的，‘说’了不该说的。”

  这话里的提醒带着明显的敲打，虞青心里一紧，连忙点头：“谢谢二哥提醒，我记住了，到了公司一定谨言慎行，只做自己分内的事，不多看、不多问。”他刻意加重了“谨言慎行”四个字，表现出十足的驯服。

  谢琛看着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却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继续用餐。

  晚餐结束后，虞青没有像往常一样回房，而是看着谢云庭走向书房的背影，犹豫了几秒，还是快步跟了上去，在书房门口轻轻唤了一声：“父亲。”

  谢云庭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虞青抬起头，眼底带着刻意酝酿的、纯粹的光，语气里满是感激：“谢谢您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我知道自己以前不懂事，可能做不好，但我一定会尽全力学，不会让您失望的。”他特意避开了“母亲希望”之类的话，只将这份“机会”归于谢云庭本人，既抬了对方的身份，也表了自己的决心。

  谢云庭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锐利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是认可？还是依旧的审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声音依旧简短：“嗯。周末把需要的东西准备好，别到时候手忙脚乱。”说完，便推门进了书房，轻轻关上了门。

  没有拒绝，甚至还多了一句“提醒”，这已经超出了虞青的预期。他站在门口，轻轻舒了口气，转身准备回房，却见谢琛正倚在不远处的廊柱旁，月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洒在他身上，将他白色衬衫的衣角染得泛着冷光。

  “二哥还没休息？”虞青停下脚步，主动打招呼。

  谢琛走近几步，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重量：“公司不比家里，家里闹点小脾气、耍点小性子，父母和大哥或许还会包容。但在公司，每个人都盯着自己的利益，一个‘不小心’，可能比你在画室里摔画板、在餐桌上闹别扭，后果严重得多。”

  这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虞青刚才的些许轻松。他迎上谢琛的目光，没有躲闪，语气认真：“我明白，二哥。我去公司是为了学东西，不是为了惹麻烦，一定会管好自己的言行。”

  谢琛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个让虞青始料未及的问题：“你之前不是一直睡不好？陈医生的药还在吃吗？高强度的工作节奏，你身体能扛住？”

  这个问题戳中了虞青无法完全伪装的软肋。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半真半假地回答：“药还在按时吃，只是偶尔还是会失眠。不过陈医生说，规律的工作能让生活更充实，或许对稳定情绪、改善睡眠有帮助……”他刻意将“可能出现的状态不佳”提前铺垫，为日后可能的“失误”留了后路。

  谢琛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从他身边走过时，留下了一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话：“记住，谢氏是做生意的地方，不是给你调理身体的疗养院。到了那里，没人会因为你‘睡不好’，就原谅你的失误。”

  脚步声渐渐远去，空旷的走廊里只剩下虞青一人。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缓缓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冰凉——谢琛到底看穿了多少？或许没有全部看透，但他无疑是家里最警惕、最清醒的人，那句“战扬”般的提醒，既是警告，也是在等着看他如何应对。

  回到房间，虞青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手心里因为紧张渗出的薄汗，在微凉的玻璃上留下了淡淡的印子。

  去公司，是机遇，也是陷阱。他可以把“懂事”“努力”的戏码搬到更大的舞台，进一步巩固在谢云庭和苏明薇心中的形象；可同时，他也会暴露在更多双精明的眼睛下，任何一点表演的瑕疵，都可能被无限放大，甚至被人抓住把柄。

  他想起谢凛冰冷的审视，想起谢琛那句“不是疗养院”，想起谢云庭难以捉摸的态度——前路明明是铺好的“正轨”，却处处透着看不见的荆棘。

  但他没有退路。

  虞青深吸一口气，转身打开了灯。暖黄的灯光照亮了书桌，他拿出纸笔，又从书架上翻出之前偷偷找到的谢氏企业简介，开始一点点梳理公司的基本架构：行政部的职能、各部门的负责人、可能需要接触的核心业务……他必须提前做好准备，预想每一种可能遇到的情况，想好应对的话术和姿态。

  灯光下，他的侧脸异常专注，眉头微微蹙着，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脆弱，反而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毅。为了在谢家真正站稳脚跟，为了生存，他必须武装到每一个细节，哪怕内心深处依旧藏着对未知的恐惧。

  周一的谢氏企业会是什么样子？等待他的是善意的指导，还是刻意的刁难？他不知道。

  但他清楚，自己必须走过去，而且，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