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试探

  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虞青略显单薄的背上，他正弯腰收拾着画具，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谢睿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专注。地上铺着几张练习用的素描，线条依然生涩，但能看出努力。

  “咳。”谢睿清了清嗓子。

  虞青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直起身，手上的炭笔差点掉在地上。他转过身，看到谢睿，脸上掠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想用身体挡住身后的画架——上面还是那幅未完成的风景底稿。

  “三哥？”他的声音带着刚回过神来的微哑。

  “起这么早？”谢睿走进画室，目光扫过那些素描纸，“在画画？”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还有一丝探究。那天在虞青身上闻到的松节油味道，果然不是错觉。

  虞青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随便画画。”

  “给我看看。”谢睿朝他伸手，不是指向那幅底稿，而是指向他放在旁边一叠画纸最上面的一张静物练习——一个简单的陶罐。

  虞青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张纸递了过去，眼神有些闪烁，像是交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谢睿接过画，仔细看着。比例有些问题，明暗处理也很稚嫩，但线条不算杂乱，能看出是静下心来观察过的。“什么时候开始画的？”

  “……前几天。”虞青声音更小了，“睡不着，就……找点事情做。”

  谢睿挑眉。印象里，谢青睡不着的时候，通常是摔东西、打电话吵闹，或者开车出去疯，绝不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待着画画。

  “喜欢画画？”他问，目光锐利地看着虞青。

  虞青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低声说：“不知道。就是……画的时候，脑子里能安静点。”

  这个回答，出乎谢睿的意料。不是“喜欢”，也不是“想学”，而是“能安静点”。这让他想起家庭会议上，谢青说的“脑子里很吵”。一种微妙的联系建立起来，让谢睿心里那点因为被“欺骗感”而升起的不快，稍微淡了一些。

  “想学吗？”鬼使神差地，谢睿问了一句。问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有耐心教这个麻烦精了？

  虞青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点光亮，像投入石子的湖面，但那光亮很快又黯淡下去，他低下头，轻声说：“不用了……我很笨，学不会的。会耽误三哥时间。”

  这种自我贬低和退缩，与原主那种不管不顾、强行索取的姿态截然不同。谢睿心里那点怪异感更重了。他扯了扯嘴角：“随你。”他把画纸塞回虞青手里，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画室东西别乱动，要用什么……跟我说一声。”

  说完，他径直离开了，心里有点烦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那句嘴。

  虞青看着谢睿离开的背影，直到脚步声远去，他才慢慢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画纸，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谢睿的态度，比预想中还要……松动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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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餐时，气氛依旧沉默，但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虞青依旧坐在离大家最远的位置，小口喝着牛奶。他注意到谢睿的目光偶尔会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和思索。

  谢琛放下手中的医学期刊，看向虞青：“药吃了吗？”

  虞青点点头：“吃了。”

  “睡眠怎么样？陈医生开的助眠药物有按时用吗？”

  “……用了。”虞青回答，声音有些含糊，“还好。”

  谢琛看着他眼下的青黑，显然不信“还好”这个说法，但他没再追问，只是说：“下午我来给你换手腕伤口的敷料，虽然拆线了，还需要护理。”

  虞青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谢琛会主动提出这个，他轻轻“嗯”了一声：“谢谢二哥。”

  谢凛放下平板，突然开口：“林晨那边，已经处理了。他不会再联系你，你也不要再联系他。”

  这话说得干脆利落，带着谢凛一贯的掌控力。

  虞青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然后松开，他抬起头，看向谢凛，眼神很干净，带着点如释重负：“我知道了，大哥。谢谢。”

  他的反应太平静，太顺从。谢凛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上找出点伪装的痕迹，但最终什么也没说，重新拿起了平板。

  早餐在一种微妙的平静中结束。虞青第一个起身，准备像往常一样安静离开。

  “等等。”谢凛叫住了他。

  虞青停住脚步，回头，带着询问的眼神。

  谢凛从平板屏幕上抬起头，语气平淡无波：“下周末爸妈回来，家里会安排家宴。你……准备一下。”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虞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手指蜷缩起来。他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底的情绪，只低声应道：“好。”

  他转身离开餐厅，背影依旧单薄，却似乎比平时更加紧绷。

  看着他消失在门口，谢睿忍不住开口，声音压低：“你们不觉得他怪怪的吗？听到爸妈回来，一点都不高兴，反而像……”

  “像害怕。”谢琛接了下去，语气肯定。他看向谢凛，“你怎么看？”

  谢凛的手指在平板边缘摩挲着，目光深沉：“他在变。至于变成什么样，为什么变……”他顿了顿，“再看看。”

  餐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三个男人各怀心思。那个一直被视为麻烦和替代品的弟弟，似乎正以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悄然发生着变化。这种变化，带来的不是安心，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需要重新评估的审慎。

  虞青走上楼梯，步伐缓慢。他知道哥哥们在背后讨论他。害怕？是的，他确实需要表现出适当的“害怕”。面对那对将他当作情感替代品，又因为愧疚而逃避的“父母”，原主记忆里充满了渴望与得不到回应的痛苦，而穿越者的他，则需要演出那种接近真相却不敢触碰的恐惧。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轻轻吐出一口气。

  对话多了，试探就多了。他必须更小心，每一句回应，每一个眼神，都要精准无误。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阳光很好，但他能感觉到内心深处属于原主的，那份对父母之爱笨拙而绝望的渴望，以及属于他自己的，那份孤身作战的冰冷计算，正在缓慢地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