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出发

  雷战和周教授面色如常地走了出来，呼吸平稳，步伐稳健，眼神清明。

  隔离室外，韩兆林、柳工以及其他几位正紧紧盯着旁边监测仪器上显示的实时数据图表。

  复杂的波形图、神经信号强度曲线、以及多项生理指标读数……所有的线条都平稳地运行在基线范围内，没有出现任何异常的尖峰或紊乱。

  当模拟的“和谐扬”调制信号被激活时，监测屏幕上预设的“预期干扰响应区”一片空白。

  “这……这怎么可能……”柳工推了推眼镜，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和一丝颤抖，

  “信号强度虽然不高，但调制模式与芯片接收的诱导波段完全一致！”

  “正常情况下，植入芯片者的脑波α节律和θ节律应该出现显著同步化偏移，前额叶皮层活动也会受到可观测的抑制……可他们……”

  她指着屏幕上那条几乎平直的、代表“意识扰动指数”的绿线：“几乎为零！这意味着他们的高级认知功能完全没有受到信号影响！这……这完全违背了我们之前所有的研究和理解！”

  另一位负责操作设备的老科学家也连连摇头，眼中却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不是违背，是超越！是屏蔽！他们的技术……真的做到了！”

  “在芯片正常工作的前提下，完全过滤掉了控制性的神经调制信号！太精妙了！这需要多么精准的信号识别和隔离能力？！”

  韩兆林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深深地凝视着雷战和周教授，尤其是他们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空洞，没有被程序化的热情，只有经历风雨后的沉稳、智慧，以及此刻一丝淡淡的坦然。

  十几秒的沉默后，韩兆林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对着雷战和周教授，微微弯下了腰。

  “雷先生，周先生……还有这位赵女士。”他的声音苍老却无比清晰，带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般的释然和前所未有的恳切，“请接受我们的歉意，以及……最诚挚的感谢和请求。”

  雷战连忙上前一步扶住韩老：“韩老，您这是……”

  “之前的一切怀疑和试探，都是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韩兆林直起身，目光扫过身边同样神情激动的同伴们，“但现在，我们亲眼所见，亲证其真！”

  “你们掌握的技术，对于我们，对于所有还保留着清醒意志的水星人而言……是黑暗中唯一的曙光，是绝境里可能的生路！”

  他的语气变得急促而充满渴望：“这项技术……能否……能否教授给我们？或者，能否也为我们构建同样的防护？不需要太多，先从我们这些核心人员开始！”

  不等雷战回答，旁边一位前高官已经激动地接口，声音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痛苦和急迫：“韩老说得对！你们知道吗？现在水星上，超过九成的人口都已经植入了芯片！”

  “剩下我们这些拒绝者，在城市里寸步难行！公共服务受限，就业被排斥，甚至子女入学都成问题！社会正在系统性地将我们边缘化、污名化！”

  “我们躲进这深山老林，是不得已！是为了保存火种，寻找反击的机会！”另一位科学家红着眼睛，

  “可这里……这里能躲一时，能躲一世吗？能让我们繁衍生息吗？食物、医疗、教育、研究条件……什么都缺！”

  “更可怕的是，如果外面那些被控制的人彻底失去自我，整个文明被那个幕后黑手完全掌控……”

  “我们这点人，躲在这里又能怎样？不过是慢性死亡！等他们彻底不需要‘异类’存在的时候，我们连躲的地方都不会有！”

  “我们需要回到正常社会中去！需要像你们一样，伪装起来，深入其中，去了解、去破坏、去唤醒更多的人！”李闯握紧了拳头，眼中燃烧着战斗的火焰，

  “但这前提是，我们必须能抵挡芯片的控制！否则，一出去就是自投罗网，甚至可能变成他们的帮凶！”

  韩兆林紧紧盯着雷战和周教授，苍老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近乎卑微的希冀：“我们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这项技术一定无比珍贵……”

  “但是……请看在同为智慧生命，不愿被奴役的份上……帮帮我们。任何代价，只要我们付得起，我们都愿意！”

  会议室内，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雷战和周教授身上。那些目光里，有科学家对未知技术的渴望，有战士对战斗机会的期盼，更有绝境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全部希望。

  压力，无形却沉重如山。

  雷战和周教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和犹豫。他们完全理解韩老等人的心情和处境。这项防护技术，对水星反抗者来说，确实是颠覆性的战略资源。

  但是，问题在于……这项技术的核心，是阮沫沫和糖糖。维持防护需要持续消耗阮沫沫的能量点。

  这几天，为了维持几百人的基础防护和升级地图，已经花费了海量的能量点！

  接下来还有23天，谁知道还会遇到什么情况，需要消耗多少资源？

  给韩老他们构建防护，人数虽然不多，但这也是额外的、持续的消耗！

  更重要的是，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未来如果遇到更多需要帮助的“清醒者”呢？能量点不是无限的。

  然而，韩老他们的价值也同样巨大。他们掌握着关于科技塔、芯片、探索船、比邻星的深度内幕信息和专业技术知识！

  获得他们的全力协助，对于完成任务“文明自主”无疑有着不可估量的助力。这不仅仅是几十个人的问题，是可能获得一个文明最顶尖的“清醒”大脑的支持。

  利弊权衡，一时难以决断。

  雷战沉吟片刻，没有立刻答应或拒绝，而是说道：“韩老，各位，我们非常理解你们的处境和需求。这项技术……确实可以为人提供防护。”

  “但是，它有其特殊的限制和代价，并非可以无限复制。我们需要内部商议一下，如何以最小的代价，实现最大的帮助。”

  韩兆林等人眼中掠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理解。如此神奇的技术，必然有着严格的限制，对方需要权衡也是理所应当。

  “好，我们等。”韩兆林点点头，示意柳工等人，“柳工，把测试数据归档。老秦，李闯，把之前答应他们的情报资料尽快整理好，送到休息室。不要耽搁雷先生他们的时间。”

  “是！”

  ……

  休息室内，苏婵、赵倩、李铭已经准备就绪。阮沫沫看到雷战和周教授回来，立刻期待地望过去。

  雷战先将韩老他们提供情报支持的好消息告诉了大家，然后，他看向阮沫沫，语气温和但严肃地将韩老等人的请求以及他们的困境详细说了一遍。

  “……情况就是这样。”雷战最后总结道，“沫沫，给韩老他们构建防护，需要消耗你的能量点，而且是持续的。”

  “我们现在无法确定未来23天还需要多少能量点应对其他情况。所以，这个决定，需要你来权衡。我们尊重你的选择。”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阮沫沫身上。

  阮沫沫低着头，小手绞在一起。她想起了韩爷爷他们苍老而充满希望的眼神，想起了营地外那些抱着孩子、眼神惊恐的普通人，想起了糖糖说的，那些被芯片控制的人会慢慢失去自己的想法……

  她又看了看自己面板上那个依然很长的数字。

  “糖糖，”她在意识里小声问，“如果给韩爷爷他们……比如五十个人构建防护，每天要消耗多少能量点呀？我们能负担得起吗？”

  糖糖快速计算了一下：【宿主，如果只是基础防护，让他们免疫芯片控制，每人每天的维持费用是1点。五十个人就是每天50点。23天总共是1150点。这个数字对于宿主目前的能量点储备来说，微不足道。】

  【但是，】糖糖补充道，

  【这只是维持费用。初次构建防护，每个人需要一次性消耗100点进行‘协议加载’和‘防火墙建立’。五十个人就是5000点。】

  【而且，如果他们需要更复杂的、像我们这样包含内部网络和地图同步的‘增强版’防护，初始和维持费用都会更高。】

  1150点加5000点……阮沫沫心算了一下，总共6150点。听起来很多，但比起她面板上那个以“亿”为单位的数字……

  她又想到，韩爷爷他们是那么厉害的科学家人，他们知道那么多关于比邻星和科技塔的秘密。如果帮了他们，那对于“文明自主”的任务进度一定有极大的帮助！

  而且……他们看起来好可怜，藏在山里，不能回家……

  阮沫沫抬起头，小脸上带着认真和一丝下定决心的光芒：“雷叔叔，周爷爷，我想帮韩爷爷他们。”

  她顿了顿，解释道：“如果只是让他们不被芯片控制，五十个人，总共大概需要……嗯……六千多点能量点。我还有很多呢！”

  “而且，韩爷爷他们那么厉害，也能给我们提供帮助呀，如果我们帮了他们，他们就能帮我们一起想办法了！这很重要，对不对？”

  雷战等人看着阮沫沫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感动，也有一丝心疼。这孩子，总是把别人的困境放在心上……

  “沫沫，你确定吗？这可能会用掉你很多能量点。”周教授温和地问。

  “嗯！确定！”阮沫沫用力点头，“我的能量点还有很多很多！够用的！”

  “而且……”阮沫沫像是想到了什么“每次成功帮助到大家的时候，沫沫就能得到好大一笔喜爱值和认可值呢！所以……能量点不就是用来帮助大家完成任务的吗？”

  “好孩子。”苏婵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阮沫沫的头，就是这样的沫沫，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认可和喜爱。

  雷战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既然如此，我们同意为韩老及其核心团队成员提供基础防护。”

  “具体人数和名单，由韩老确定。但这件事，需要等我们探查小队完成任务返回后再进行！”

  “一来，我们需要集中精力应对眼前的危机；二来，这也作为我们双方深化合作、建立信任的下一步。”

  他将决定告知给了还在等待的李闯。很快，就得到了韩老的回复“明白，静候佳音”，字里行间都透着感激和期待。

  插曲告一段落，注意力重新回到迫在眉睫的任务上。

  韩老那边效率极高，很快，李闯送来了一份详细的电子资料包，里面包含了老秦标注的航天港外围潜在观测点地图、前安全官回忆的安保框架要点、以及他们对“虚空之锚”晶体特性的初步分析摘要。

  苏婵、李铭迅速消化这些信息，结合之前收集到的信息和扫描数据，快速规划出了数条潜入路线和备用方案。

  “时间差不多了。”苏婵看了一眼手环上显示的时间，夜色已深，“我们必须出发了。预计抵达外围观测点需要四到五小时，还需要留出建立观测点和糖糖提前覆盖地图的时间。”

  “一切小心。”雷战沉声道，“保持联络，安全第一。如有意外，立即放弃任务撤回。”

  “明白。”苏婵、赵倩、李铭齐声应道。

  赵倩蹲下身，仔细帮阮沫沫检查了一下伪装外套的扣子，又紧了紧她的小背包，低声叮嘱：“沫沫，跟紧我，任何时候不要离开我身边太远。如果感觉害怕或者不舒服，立刻告诉我，知道吗？”

  “嗯！赵倩姐姐，我会乖乖的！”阮沫沫认真点头，小手主动牵住了赵倩的手。

  李铭最后检查了一遍设备，对雷战和周教授点点头。

  “出发。”

  四人悄然离开了休息室，在李闯的引领下，从营地一条隐秘的小径离开，很快便融入了浓重如墨的森林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