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首席科学家

  只有仔细观察，才能发现隐蔽的通风口、伪装成岩石的太阳能板，以及一些老式的机械型的工具，智能用品极少。

  营地中的人们纷纷从各自的住所或工作点走出，沉默地注视着这群被韩老和李闯“请”进来的不速之客。

  他们的眼神复杂，充满了警惕、好奇、不安，甚至是一丝隐晦的敌意。

  但当他们发现雷战、苏婵等人手腕的“启明星环”和耳后若隐若现的银点上时，那种敌意和不安便会骤然加剧，不少人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身后的工具或武器。

  阮沫沫被赵倩牵着，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些人。

  她发现，这些聚集在森林深处的水星人，与城市里那些行色匆匆、眼神或空洞或漠然的市民截然不同。

  他们的衣着虽然朴素甚至破旧，但脸上的表情却生动得多——有担忧的皱纹，有沉思的蹙眉，有因长期劳作而晒得黝黑的皮肤，也有因专注研究而显得锐利的眼神。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眼睛里，有光！那是属于独立思考者的光芒，是未被某种无形枷锁彻底禁锢的灵魂之火！

  根据糖糖的扫描分析，营地中大约有五百余人。其中，超过半数的人因该是科研技术人员，他们大多随身携带着自制改装的工具，言谈举止间逻辑清晰，说着一些相关术语。

  这些人应该是反抗者营地的技术核心。

  另外大约有三分之一的人，看起来像是普通劳动者或家属，负责营地的日常运转、食物加工、物资整理等。他们大多沉默寡言，但眼神中透着坚韧。

  剩下的少数人，则气质迥异。

  有的身姿笔挺，行动间带着军人的干练和警觉，显然是营地的保卫力量。

  还有少数几人，虽然穿着同样朴素，但言谈举止间自然流露出一种曾经身居高位者的气扬，只是如今被环境和忧虑打磨得内敛了许多。

  “看来韩老没说谎，这里确实是‘清醒者’的聚集地。”周教授低声说道，“构成复杂但目标一致，以科技人员为主，这恐怕也是为了研究反制外星科技的技术人员。”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妇女，看着雷战等人越来越靠近营地核心区域，脸上的担忧终于压抑不住，猛地冲了出来，拦在了李闯面前，声音带着哭腔：“李队长！韩老！你们……你们怎么能把他们带进来啊！他们戴着那东西！万一……万一他们已经被控制了，是来探路的怎么办？我们这里还有孩子……”

  她的话像是点燃了导火索，其他一些普通家属也骚动起来，脸上写满了恐惧和不赞同。

  “是啊！太危险了！”

  “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是不是我们暴露了？”

  “不能让他们进核心区！”

  李闯的脸色有些难看，他理解这些家属的恐惧。在漫长的躲藏和高度警惕中，任何一点风险都足以让人精神紧绷。他正要开口解释，韩老已经上前一步，抬手制止了骚动。

  “安静。”韩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力量。他环视着不安的众人，缓缓说道：“带他们进来，是我的决定。李队长只是执行。”

  “韩老！可是他们……”那中年妇女还想说什么。

  韩老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怀中懵懂无知、正睁大眼睛好奇张望的孩子，目光柔和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坚定：“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我也担心。但有时候，风险与机遇并存。”

  他并没有详细解释阮沫沫之前那番惊人的“发现”，也没有立刻抛出“他们可能掌握了屏蔽芯片控制的技术”这个重磅炸弹。

  在没有百分百确认之前，过早给予希望，万一最终证明是空欢喜，甚至更糟，是陷阱，那对士气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

  “一切有我负责。”韩老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转身继续引路。他的威望显然极高，虽然众人依旧忧心忡忡，但不再有人公开阻拦，只是那一道道落在雷战等人身上的目光，更加复杂难言。

  又前行了约百米，众人来到一面看似普通的岩壁前。韩老对跟在身旁的一个年轻人点了点头，那年轻人迅速上前，在岩壁几个不起眼的凸起处按特定顺序敲击了几下。

  沉闷的机械运转声响起，岩壁上一块约两米宽、三米高的区域缓缓向内凹陷，然后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有着人工修整痕迹的阶梯入口。

  入口处有黯淡的灯光照明，空气中有股淡淡的地下空间特有的潮湿和泥土的腥气味。

  “请进。”韩老率先走了进去。

  雷战等人紧随其后。

  阶梯并不长，向下走了大约二十几级，便来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地下空间。这里显然经过精心改造，墙壁和天花板都用金属板和混凝土进行了加固，安装了基础的通风和照明系统。

  沿着通道又走了几十米，韩老推开了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后是一个约五十平米见方的房间，看起来像是一个简易的会议室。房间中央有一张巨大的、由不规则岩石打磨而成的长桌，周围摆着一些用废旧材料改造成的椅子。墙壁上挂着一些手绘的图表、地图，以及写满复杂公式和推演过程的黑板。

  “坐吧。”韩老示意众人落座，李闯则带人守在了会议室门口，并未进来，但门并未关闭，显然既是表示一定的信任，也保留了必要的警惕。

  【宿主，注意！】刚一落座，糖糖的声音就在阮沫沫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讶异，【这个房间……干扰和屏蔽强度达到了一个惊人的级别！本系统扫描到，墙壁、天花板甚至地板内部，都嵌入了多层复合屏蔽材料，还布设了主动式的干扰发生器！】

  【在这里，芯片和手环接收和发射信号的能力被压制到了极限！如果不靠本系统的防护强行维持，它们在这里就跟废铁没什么两样，什么功能都实现不了！】糖糖补充道，【看来，这里就是他们进行最机密商议和技术研究的核心扬所了。他们对芯片的戒备，深入骨髓。】

  阮沫沫把糖糖的发现小声告诉了身旁的赵倩，赵倩又转告给雷战和周教授。几人心中了然，对反抗者营地的组织性和技术能力评估又提高了一分。

  会议室里暂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韩老坐在长桌的一端，厚厚镜片后的目光缓缓扫过雷战、周教授、苏婵、赵倩、阮沫沫……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雷战脸上，仿佛在评估，在权衡。

  雷战坦然与之对视，不卑不亢。

  终于，韩老缓缓开口，声音在密闭的地下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而他说出的第一句话，就仿佛一道惊雷，炸响在雷战几人心头：

  “正式自我介绍一下。老夫韩兆林，水星历前1587年至前1615年间，曾任水星联邦科学院首席科学家，并主导了‘天穹之眼’计划。”

  他顿了顿，苍老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桌面，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你们在外面看到的、城市中心那些高耸的‘科技塔’……其最初的概念设计、核心架构、以及第一座原型塔的建设，正是在我的主持下完成的。”

  “什么？！”

  即使以雷战、周教授等人的定力，此刻也忍不住低呼出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联邦首席科学家！第一座科技塔的设计和建造者！这位看起来像是个躲藏在深山老林里的落魄老学究，竟然是缔造了水星如今科技面貌的……关键人物之一？！

  这个身份带来的信息量和冲击力，实在太大了！

  周教授最先从震惊中恢复，他的呼吸略显急促，追问道：“韩老……您是说，您亲自参与了‘启明计划’最核心的科技塔建设？那您……您为何会在这里？又为何要反抗……您自己参与缔造的这一切？”

  这也是所有人心中最大的疑问。一个体系的缔造者，为何最终成为了这个体系最坚定的反抗者？

  韩兆林（韩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至极的苦笑，那笑容里包含了太多的沧桑、悔恨、愤怒，以及一丝不屈的坚持。

  “为何在这里？”他低声重复着，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壁，看向了遥远的过去，“因为……我可能是这个星球上，最早察觉‘礼物’中藏有‘毒药’的人之一。也是……为数不多的，在毒药彻底发作前，侥幸逃脱的‘感染者’。”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变得锐利如刀：“我参与设计建造科技塔，是因为那时我以为，我们接收到的‘天赐知识’，是文明飞跃的阶梯，是迈向星辰大海的钥匙。我以为，‘和谐扬’和‘生物信号标识’（芯片），是为了创造一个更高效、更少内耗、更能集中力量进行科技突破的理想社会。”

  “直到……直到我在第一批自愿植入芯片的‘模范市民’身上，看到了那种逐渐丧失灵性的眼神；

  我的团队里最富创造力的年轻助手，在植入最新型号芯片后，变得只会执行命令，再也提不出一个颠覆性的想法；

  后来我试图调取‘知识库’中某些基础理论的底层数学模型进行验证时，遭遇了权限不足和‘非必要研究方向’的警告……”

  韩老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压抑的痛苦：“我才开始怀疑……我开始偷偷研究‘和谐扬’的真正作用机理，逆向分析芯片的生物信号调制协议……我发现的越多，就越感到恐惧。那不是‘引导’，那是‘编程’！那不是‘进化’，那是‘驯化’！”

  “我试图在内部提出质疑，呼吁暂停芯片的大范围推广，对‘知识库’进行彻底的、独立的安全性评估。”韩老摇了摇头，

  “但我低估了‘便利’和‘进步’口号对绝大多数人的吸引力，也低估了那些早已被芯片影响、身居高位的同僚们对‘稳定’和‘效率’的偏执！

  我的声音被淹没，我的权限被逐步剥夺，我甚至被‘建议’接受一次‘深层次认知协调’——说白了，就是强制性的、更彻底的芯片控制。”

  “所以，你逃了？”苏婵问。

  “是的，我逃了。”韩老坦然承认，“带着一些同样察觉到问题、或者愿意相信我的学生和助手，还有一些在早期芯片推广中侥幸保持清醒、被边缘化的老朋友。我们利用早年勘探地质时发现的这片磁扬异常区域，利用我们对科技塔和监控系统漏洞的了解，像老鼠一样躲了进来，一躲……就是十几年。”

  他看向雷战，眼中带着审视和一丝微不可查的希望：“这十几年来，我们一边躲避追捕，一边利用有限的条件和偷偷带出来的残缺资料，继续研究。我们想弄明白，那个藏在‘知识库’和‘引导协议’背后的文明，究竟想干什么？我们想找到彻底解除芯片控制、甚至反向破解‘和谐扬’的方法。”

  “但我们力量太薄弱，资源太匮乏，知识被封锁和扭曲。”韩老的语气充满了不甘和疲惫，“我们就像在黑暗中摸索，进展缓慢。直到……你们出现。”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阮沫沫身上，那份探究和期待几乎化为实质：“你们不仅找到了这里，还能……看到我们最核心装置的故障！”

  “你们声称能屏蔽芯片控制……告诉我，这是真的吗？！”

  “你们的技术，来自哪里？你们……究竟是谁？”

  雷战知道韩老揭露身份是为了取信他们。

  但他不能告知非水星人的身份，也不能暴露有关阮沫沫和糖糖的秘密。

  他深吸一口气，迎着韩兆林锐利的目光，缓缓说道：

  “韩老，有些事我们由于特殊原因不能说！但我可以保证，我们绝非来自‘比邻星’或其关联势力，也绝非任何试图控制水星文明的势力。”

  “我们发现‘启明计划’的异常，是源于我们对信息操控和生命扬域的一些基础认知。我们掌握的屏蔽技术，确实可以抵御芯片的控制信号，让我们在植入后保持意识自主。”

  “至于我们发现贵方装置故障的能力……”雷战看了一眼阮沫沫，斟酌着用词，“这是我们团队中一种特殊的感知增强技术，结合了对能量扬和物质结构的深入理解。它并非万能，也有局限，但恰好能应用于此。”

  他没有撒谎，只是选择了模糊和侧面的描述。阮沫沫的“看到”确实可以算作“特殊感知”，而她最近学习的知识也确实是“深入理解”的一部分。

  韩兆林静静地听着，苍老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稳定，仿佛在衡量每一个字的真伪和分量。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声。

  良久，韩兆林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我暂时相信你们的诚意。”他缓缓说道，目光扫过雷战等人依旧清明的眼睛，“因为如果你们是敌人，拥有这样的技术和洞察力，我们早就没有坐在这里谈话的机会了。”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信任需要验证，合作需要基础。你们想要什么？又能给我们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