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 54

  听唐耀杭描述，顾昭本以为郎霆是个面目狰狞、筋肉虬结的壮汉。

  亲眼得见，方知郎霆竟是个儒雅俊美的男子。即便已被拷打得体无完肤，依旧难掩其出众五官与独特气度。

  顾昭凝视郎霆的面容，端详良久。

  “遇仙楼一直是他产业？”顾昭问唐耀杭。

  唐耀杭摇头：“查过了，十五年前，他从原主手中购下遇仙楼，保留原有形制外观，增建了四、五两层，装饰更为奢华。自从他接手，遇仙楼声名鹊起，成了入京必至之地。”

  郎霆双手被缚，吊于横杆，仅脚尖点地。

  姿势极尽痛苦，他却自始至终未发一声，连肿胀的双眼都未曾睁开。

  衣衫早已碎成布条，露出几无完肤的身体。但仍可看出，其肌肉线条流畅有力，显是习武之人。

  顾昭立于他面前数步，上下打量：“好手段！好胆识！好野心！”

  郎霆猛然抬头，首次睁眼，透过缝隙紧盯眼前的年轻女官。

  唐耀杭挠头不解。顾昭与郎霆初見，毫不了解，怎就夸上了？

  “盘下遇仙楼重建，散布先帝轶事，将遇仙楼名声捧至天下无双，手段确实了得。将先帝与元妃风流韵事传得沸沸扬扬，被捕后，竟敢拿诸位皇子作挡箭牌，信口编造罪状，胆量更是无人能及……

  不过郎老板，你或你身后之人，竟想火中取栗，于风口浪尖起舞，就不怕稍有不慎，引火烧身，葬身浪底么？”

  顾昭望着郎霆，唇边浅笑如常，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郎霆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唐耀杭审讯多日，从未见他如此。难道顾昭之言，正中其要害？

  顾昭能唬住郎霆，全因前世便识得他。那时相见，郎霆已是一具尸身。

  他拄着长枪，屹立于皇宫要道路口，周身插满箭矢，宛如一只巨大的刺猬。

  即便如斯，他仍旧昂然不倒。长枪支撑着残躯，四周躺满了冲入皇宫烧杀抢掠的乱兵尸首。

  那悲壮一幕冲击之大，令率骠骑营赶回救援的顾昭，将这张陌生而英俊的面容深深刻入记忆。

  她甚至不知这位以身殉国的将军姓甚名谁，隶属何部，那场血战又发生于何时。

  顾昭未曾料到，重生归来再相见，竟是这般光景。

  一位死战殉国的将领，今世竟是遇仙楼主，一个身份卑微的商人？

  顾昭觉得，此身份不过是郎霆的伪装。他背后，定有某位皇室重量级人物。

  至于是谁，现有线索已足够顾昭推断。

  “根据你供词，我几乎要以为，你是东昊派来的细作。”顾昭此言，成功撬开郎霆之口。

  他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老子宰过的东昊狗，比你全家人口还多！”

  顾昭回头对唐耀杭道：“唐大人，可否将他放下，容我把脉一探？”

  唐耀杭虽不情愿，仍命人照办。

  小鹤们将郎霆解下，押入铁栏，仅留一臂伸出栏外。

  郎霆始终冷笑不语，任其摆布。

  顾昭刚近栏杆，他便阴恻恻道：“不怕死？信不信，老子单凭这只手，也能拧断你的脖子！”

  顾昭对他嫣然一笑：“信。不过你若掐死我，最感激你的，当属东昊人，是青龙卫。”

  她边说，边将手指搭上郎霆腕间，做出把脉姿态。

  “你个小丫头片子，东昊人认得你是老几？别把自己抬得太高，以为自個儿是王铁心！”郎霆讥讽。

  “王铁心已殉国。”

  郎霆一怔，猛地瞪大双眼：“放屁！”

  “就在正月十五，你发现有人对太子下手，推波助澜，而后连夜逃离上京之时。东昊军偷袭斗川关，他们事先获得了青龙卫提供的关防布置，自最薄弱处下手，火烧粮库，夜袭得逞。王铁心将军死战不退，以身殉国。”顾昭语气平淡，字字如锤。

  【老王！老王真死了？！】

  郎霆整个人僵住，难以置信。

  不过几日工夫，怎会剧变至此？王铁心怎会战死？

  “而盗取关防布置的，正是设计毒害太子的那伙人——东昊青龙卫潜龙小组。福豆便是其中一员。他们毒害太子，意在挑起诸皇子仇恨互戕，令北安陷入内乱消耗。

  而你，不仅对青龙卫行动视若无睹，面对控鹤司调查，竟选择与青龙卫如出一辙的手段，企图搅浑池水，将所有皇子拖下水。

  不得不说，你与东昊青龙卫，还真是心有灵犀，配合默契啊。”顾昭语气依旧平淡，讽刺之意却如冰锥刺骨。

  【不！我只是为了保全娘娘！啊啊啊——我竟真的助了东昊狗贼？！】

  郎霆气急攻心，羞愤交加，猛地张口，一股鲜血狂喷而出。

  “你只想着几位皇子同归于尽，便能保全你想保全之人。可曾想过，此过程中消耗的，是北安的人才与国力？东昊亡我之心从未熄灭，始终虎视眈眈。你的所作所为，正中了他们下怀！”

  郎霆痛苦闭目，浑身剧烈颤抖。

  【若一切真如她所言……我岂非成了千古罪人？！】

  “控鹤司不追问你效命于谁，只需你将所知关于太子遇害的内情和盘托出。至于你杀害控鹤司成员之罪，暂且记下，容后依国法处置。如何？”

  顾昭松开郎霆的手腕，目光锐利如刀，直刺他双眼。

  郎霆沉默良久，终是缓缓点头。

  后续审讯异常顺利。郎霆极为配合，除背后主使者绝口不提，几乎知无不言。

  “勇国公世子身边的亲随，曾将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交予福豆？”顾昭与唐耀杭相视蹙眉。

  那边魏永铭藏身良王妃的氤氲阁，这边福豆又与诚王岳父的亲随牵扯不清。而太子出事时，敏王就在现场。

  无论多么不愿承认，眼下局势确已达成青龙卫所图：守正帝四位成年皇子，尽数卷入漩涡！

  “唯有提审那名亲随了。”

  唐耀杭面色铁青：“不必了。他已死了。”

  勇国公世子被软禁于一院之中，暴躁异常，对身边人非打即骂。

  那名与福豆接触过的亲随，不知何故触怒于他，被他抽了几十鞭子，躺床上过了一夜。第二天被发现时，人已经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