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腿

  “各位大哥行行好，我哥被埋在底下，我们挖不动。”沈明云伸手敲着门板，声音透过窗户传到屋里。

  木屋里的工人们已经睡下，听见沈明云的话，纷纷起身要出门帮忙。

  木屋里都是大通铺，一张炕上睡了几十个人，大家你叫我我叫你，很快便全都起身。

  “站住！”吴账房从边上单独的小炕上坐起身，八字胡几乎倒竖，冷冷道，“说了香灭了就再也不挖，谁敢去就是不想在矿上干了！”

  吴账房绿豆似的三角眼扫过众人，眼神里闪过阴毒：“他要死是他的命，要是开了这个头，明天都闹着要来挖人怎么办？我这矿还开不开了？！”

  工人们低下头，不敢出声。

  来矿上做工的，家里大半都揭不开锅，都指望着这份工养家糊口。

  一时间人们纷纷停下动作，僵硬站在原地。

  漆黑的木屋里，几十个汉子仿佛木偶，任由一个人牵线。

  屋里动静小下来，沈明云心里一紧，大脑飞速转动开口道：“我不白让你们帮忙，出力的一人二十文钱，挖出来就给！”

  她摸了摸怀里的荷包，里面是她卖白米赚来的铜钱，还没来得及存起来。

  铜钱在荷包里叮当作响，沈明云继续道：“我大哥是沈明山，他是个老实人，家里三个孩子，我不能看着他死，你们就帮帮忙吧！”

  想起沈明山掏出铜钱给自己的样子，脑海中浮现出沈明山憨厚的面庞，沈明云心里仿佛针扎一半，刺痛的几乎窒息。

  这么好的大哥，竟然要绝命于此……

  屋里依旧一片寂静，静的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沈明云摸了摸自己湿润的眼角，抽噎起来。

  难道真的……

  吱呀——

  木屋房门猛地打开，十几个汉子披着衣裳大步朝外面走去：“在哪呢？带我们过去！”

  沈明云一愣，擦了擦眼泪立刻带路：“就在前面，我们已经挖出一半，他腿被石头压着，我们两个搬不动……”

  几人边说边往外走。

  吴账房三两步追出来，站在门口大骂：“你们干什么？！都给我回去！谁再出去我就让谁滚蛋！”

  他张牙舞爪的仿佛生气的小猫，众人回头看了一眼，却没人搭理他。

  吴账房气急了，破口大骂：“一群白眼狼，矿上好吃好喝养着你们，哪个月少了你们工钱？现在连我的话都不听了！你们明天都不用来了！”

  带头的男人冷冷看了一眼吴账房，开口道：“矿是郑掌柜的，不是你的，你说了不算。”

  “再说了，你给的工钱是白天上工时间，晚上是我们自己的时间，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兄弟们，拿家伙救人！”

  他抡起墙边的铁锹大喝一声，周围几十号人一呼百应，全都拿着铁锹冲了出去。

  看着几十人离开的背影，吴账房瘫坐在地上，气的捂着胸口大骂：“你们，你们给我记住，明天我就告诉郑掌柜，把你们全辞了！”

  几十人来到矿洞前，看着被挖出来活蹦乱跳的周铁牛，众人都是一愣：“铁牛，你，你还活着？”

  周铁牛挠了挠头道：“是大山哥把我护在石头后面，我没什么事，就是他被压住了……”

  他指了指眼前漆黑的矿洞，众人二话不说挖了起来。

  都说矿塌了人必死，周铁牛却完好站在众人面前，所有人干劲十足，铁锹轮的火花四溅。

  没一会儿，沈明山就被挖了出来。

  沈明山的状态比周铁牛差很多，他双腿一片血红，整个人苍白的像一张纸，躺在担架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大哥。”沈明云握着他的手，滚烫的眼泪落在冰冷的皮肤上。

  沈明山被烫了一下，半睁着眼应了一声：“小，小妹，娘和，招弟呢？她们胆小，别吓着她们……”

  话音刚落，沈明山昏死过去。

  众人立刻抬着他下山，送到了沈明云家里。

  两个小豆丁听见动静，披着衣服出门查看，赵阿兰也摸索着拄着拐杖询问道：“怎么了这是？好大一股血味……”

  “我大哥被埋进矿里，刚挖出来。”沈明云用凳子搭了个临时的床铺，对着两个小豆丁道，“你们快去睡觉，我去找葛大夫。”

  她又马不停蹄朝葛大夫家走去。

  忙活了一夜，沈明山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

  葛大夫看着炕上气若游丝的沈明山，低声道：“命是保住了，但是他的腿只怕……”

  宽厚的被褥下，两条腿几乎看不见。

  “先恢复看看，要是长脓发炎，就得全切了……”葛大夫无力摇了摇头，“这是药，每天一副记得吃。”

  沈明云沉重点点头，掏出铜板递给葛大夫。

  葛大夫叹了一口气，迈步走远了。

  床上的沈明山呼吸逐渐平稳，沈明云的心也放了下来，一时间疲劳涌上来，她趴在床边睡着了。

  睡的迷迷糊糊间，院子里吵嚷起来。

  “我儿子我怎么不能见？让开！”

  “让开，我要看我男人，你们是不是收了什么好处，才不让我进去？！”

  两个小豆丁艰难守着门口，挡住门板就是你让她们进来。

  顾金宝手里拿着门闩，双眼死死盯着两人。

  娘亲说了，不能让外人进来，就不能进！

  “两个毛头小子还在这里碍事，走开！”刘翠兰被挡的急了，伸手就要拉扯。

  沈明云起身，对着门口道：“让她们进来。”

  两个小豆丁闻言不情不愿让开门，两人走了进来。

  “明山啊！还好你平安无事，不然我和孩子可怎么过啊！”郭招弟进门就是一顿嚎啕，扑到沈明山身上又是哭又是拍，直接把昏迷的沈明山拍醒了。

  刘翠兰看着儿子气息奄奄的样子，也是不住抹眼泪：“老大你怎么成这样了？该死的黑心煤窑，要不是铁牛回来了，连通知我们的人都没有，让娘看看……”

  她坐在床边，伸手拍了拍被褥。

  手下空荡荡的触觉让刘翠兰一愣。

  她难以置信又摸了摸，诧异道：“你，你的腿……”

  她猛地掀开被褥，露出几乎被压平的双腿，血肉糊在一起，几乎看不出来。

  “啊——”郭招弟尖叫声响起，双眼一翻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