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与虎谋皮

  闻君竹掸了掸衣服，又恢复成矜贵的姿挺：“宋大姑娘，我们谈谈合作吧。”

  如果忽略他厚重的黑眼圈和沾了不少灰的衣摆的话。

  宋檀玉轻蔑地掀了掀眼皮，就好像完全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事实也确实如此。

  “哪家的男奴敢如此跟主人说话？”她声音平稳，轻飘飘丢下一句话。

  既然是闻君竹主动找上的她，那就说明是闻君竹更急切，有求于人就该认清自己的位置。宋檀玉可不是任人拿捏的棋子，会被人牵着鼻子走。

  闻君竹眼底暗芒一闪而逝：“宋大姑娘，入戏太深可不是一件好事。”

  宋檀玉拿起一旁桌上的书，调整了一下坐姿，稍稍松散了些，自顾自看起了书，没有再搭理闻君竹。

  青枝和红袖笑眯眯挡在闻君竹和宋檀玉指尖，将人“请”了出去。

  闻君竹又开始了新一轮劳作，一直熬到丑时，才终于被允许休息。一整整，他就只吃了两个窝头。

  以为这就结束了？

  当然不会。

  寅正一刻，他又被叫了起来。

  就这样过去两日，闻君竹再次提出要见宋檀玉。

  他脚步虚浮，眼圈青黑，活脱脱像被精怪吸食了阳气。

  “主人。”

  他终于低下了自己高贵的头颅——

  装的。

  宋檀玉还有点可惜，闻君竹也太能屈能伸了，搞得她还要另外再想借口折磨他。

  她淡淡地问：“你说的合作是什么意思，说来我听听。”

  闻君竹捂嘴打了个哈欠，摇头：“我需要睡一觉再告诉主人。”

  宋檀玉点头应允。

  这次终于没有人再卡着一个时辰叫醒他。

  闻君竹这一觉足足睡了六个时辰，醒来后是久违的轻松。他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见青枝和红袖没有来找他，他还松了口气。

  睡足后脑子也清醒了，他把这几日的事捋了一遍。

  这么多天过去，自己手下那些人始终没能潜入将军府，他是不指望他们了。不过宋檀玉倒是的确如调查里写的一样，不是寻常女子，她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强。

  闻君竹虽然没有和宋檀玉交过手，但就凭宋檀玉能收服那么多能力不俗的手下，以及她那一手使暗器的手法，就知道她深不可测。

  至于为什么觉得宋檀玉想争那个位置……

  其实是他猜的。

  而宋檀玉的反应证实了他的猜测。

  宋家掌握了嬴国三分之一的兵力，却极为忠君，哪怕知道皇帝忌惮宋家，想要处置宋家，仍无人生出过取而代之的念头。或者说，是宋家几代人的教育让他们不敢有叛主的想法。

  但宋檀玉不一样，她眼里没有对皇帝的敬畏，他从宫宴第一面就看出来了。

  宋檀玉有着见任何人都无需跪的权力，但一个普通的女子绝对做不到在身边所有人都跪拜皇帝时仍然心安理得地坐着的，那种无形的压迫感不是什么人都能承受得住的。普通女子即便有这个权力，也会被周围的气场裹挟着跪下。

  传言是皇帝听她说学不会规矩礼仪，嫌跪来跪去麻烦，就一时兴起免了她的跪拜之礼。但闻君泽可不认为嬴国皇帝是这么冲动行事的人，必然是宋檀玉用了什么别人不知道的手段。

  一个人，别管是男人女人，有兵权，有谋略，身边有不少能人辅佐，还有不甘居于人下的野心，他会做什么？

  而闻君竹如今连亓国的储君之位都还未夺得，嬴国谁做皇帝对他来说就更加无所谓了。所以在发现宋檀玉的野心后，他才会转变想法，生出与宋檀玉联手之意。

  至于一开始为什么没想过联手，则是考虑到他和宋家之间还隔着一条人命。

  不过，宋家这样庞大的家族，要权衡的东西太多了，一个庶子的命在整个家族的利益面前微不足道，只要筹码足够，没有什么矛盾是不能化解的。

  “你是说，你费尽心思进入宋家是为了调查虞国有什么图谋？”宋檀玉声音平静，没有泄露多少情绪。

  她心里却是在想，宋璃和虞国人有牵扯这事，她是靠敛雾司的途径知道的，那么闻君竹又是从何得知的？

  闻君竹从何得知？

  他是顺着亓国大皇子闻君泽这条线往下查的，查到虞国在嬴国安插了钉子，且这条线还牵扯到了嬴国宋家。同时插手两个国家的事，虞国的图谋必然不小，他自是要探个究竟。

  “不错，虞国早已盯上宋家，这事宋大……主人可知？”闻君竹磨了磨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个称呼。

  宋檀玉要压制闻君竹，闻君竹也不是任人摆布的，他发誓，等他找到机会一定会报复回来！

  “知道一点。”宋檀玉声音依然平淡，并未说太多。

  闻君竹皱了下眉，被她的态度搞得心情有些烦躁。他觉得和宋檀玉打交道真的很累，而他不喜欢这种完全被他人把控节奏的感觉。

  “那主人可知，虞国极其信奉神明。”

  宋檀玉看了容昼一眼，见他无辜地眨了眨眼，又默默收回目光。

  容昼是真没想过宋檀玉会不知道啊，在他看来，这不常识嘛。

  宋檀玉的表现完全不像是真正的乡下女孩，他下意识就将自己的见识认知代入到宋檀玉身上了。他哪里知道，宋檀玉确确实实是作为一个普通乡下农女长大的，几乎接触不到村子以外的消息，更别说还是其他国家的消息了。

  哪怕是二十一世纪的林丹曦穿越过来，大多时间也是在经营天医谷和治病救人，唯一花了点精力关注的就是书里写到的宋家。

  闻君竹看不懂宋檀玉和容昼的眼神交流，但他发现宋檀玉真的很信任这位容家二公子。他每次见到宋檀玉时，容昼都在场，不管他和宋檀玉聊什么，宋檀玉都没有让容昼避讳过。

  这哪里是传闻中看中美色强抢民男的样子？

  闻君竹突然觉得自己手下的情报人员真的挺废物的，等回去了杀一批换换血吧。

  宋檀玉点点头：“嗯，现在知道了。”

  闻君竹一言难尽，突然有点怀疑自己找宋檀玉合作的决定是否正确。

  他紧盯着宋檀玉的脸，问道：“你就没什么想法？”

  那还是有的。

  宋檀玉可没忘记，黎老夫人和她说过，在她满月宴那天，有个老道不请自来，留下了十六字凤命谶言——

  凤星临世，落木而栖，得沐天恩，涅槃在即。

  虞国极其信奉神明，必然比嬴国更更迷信这些玄之又玄的事。

  如此说来，虞国人助宋璃将她和宋桥月替换，纯粹是冲着她的命格来的？

  那为什么不直接将她带走，而是要丢到乡下？

  宋檀玉反问：“我应该有什么想法？”

  她和闻君竹的起点不一样，所以她没有闻君竹那么急切。

  “我们联手，灭了虞国。”闻君竹说这话时，眼神阴狠。

  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宋檀玉笑了：“你凭什么觉得，就凭我们两方，能灭掉虞国？你是太看得起我，还是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闻君竹看着她，淡定地开口道：“如果主人被故意调换到乡下，被别人占了十四年将军府嫡小姐的人生，还要忍下这个哑巴亏的话，就当我没提过。”

  他可不是在激她，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灭虞国也不是目的，而是为了夺权。

  闻君竹不认为宋檀玉会不答应，因为这对宋檀玉来说同样有好处。

  宋檀玉只是点点头道：“我考虑考虑，你继续干活去吧。”

  闻君竹瞪大了眼，这死女人居然还让他继续干活？

  “有问题？”宋檀玉似笑非笑，冰凉的目光带着无形的威压。

  闻君竹在心里暗骂了一声，愤然离开，脚步踏得极重。

  宋檀玉哪管他的无能狂怒，她在意的闻君竹提的合作。灭掉虞国，不失为一个好主意，但是和闻君竹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她现在能拿捏闻君竹，是因为闻君竹在雅香院无人可用，而她断了闻君竹和外界的联系，把他隔绝在雅香院内以多欺少。可一旦放虎归山，闻君竹就不可控了。

  闻君竹这人不是她能用毒控制的，别看他现在忍辱负重被当男奴使唤每天干粗活，那是他知道自己不会有事，才纡尊降贵配合一二。

  一旦他知道自己被人下毒下蛊，别说受制于人听命行事了，再不济他也会拉着那人同归于尽。

  在这方面，宋檀玉和闻君竹的思想是一致的。

  “我出去一趟。”容昼说着，起身走了出去，叫上云徊，二人很快离开将军府。

  宋檀玉则是让人去请了宋珏过来。

  “什么事找我？”宋珏大跨步进屋，沉声问道。

  他知道，如果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宋檀玉一般是不会找他的。尤其是联想到最近住到府上的大麻烦闻君竹，他脸色就更凝重了。

  宋檀玉抬头，指尖在桌上的一摞纸上敲了敲：“父亲来看看。”

  宋珏目光落到那些资料上，走过去坐到她旁边，拿起来翻看。

  他越看脸色越阴沉，呼吸也愈发粗重，看到一半终于没忍住，猛的一拳砸在桌上：“这些畜牲！”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宋檀玉：“这些，你从哪里得知的？”

  宋檀玉摆在桌上的是京城中与虞国奸细有来往的人员名单，以及宋璃和虞国奸细勾结的证据。这些消息就连他都一无所知，宋檀玉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

  最让他气愤的是名单中还有宋璃，他嫡亲的妹妹！如果消息来源可靠，被有心之人传到皇上耳中，不敢想会对宋家造成怎样的毁灭性打击。

  “我自然是有我自己的消息渠道，这个父亲就无需知道了。”宋檀玉抿了口茶，淡淡地说道。

  “你怎么证明这些消息的真实性？”宋珏神情肃穆，质问道。

  闻言，宋檀玉只微笑反问：“我为什么要证明？”

  宋珏皱眉，语气难免有些冲：“你知不知道这份名单意味着什么？”

  宋檀玉：“意味着宋家出叛徒了呗。”

  宋珏怒意有一瞬间的凝滞，眼睛嘴角齐抽搐，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宋檀玉抬眼看他：“父亲要大义灭亲吗？”

  宋珏沉默了，双手紧握成拳。

  那是他自幼看顾着长大的亲妹妹，一直敬重他这个大哥哥，此刻要他亲口说出对她的处置，他做不到……

  “尚未确定这些消息是否属实，怎可妄下定论？”

  说到底，他仍不愿相信，宋璃，将军府的嫡小姐，会做出这等通敌叛国之事。

  宋檀玉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似乎在说：嬴国的战神将军，也不过如此。

  宋珏被她看得脸色青白交加，闭了闭眼，下定决心道：“我会让人核查，如果璃儿真的做了错事，我不会轻饶她。”

  通敌叛国可不是小打小闹，他们宋家百年清誉，担不起这样的罪过。

  宋檀玉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没有追问他口中的“不会轻饶”是怎样的处置，而是问道：“父亲知道当年我和宋桥月为什么会被‘抱错吗’？”

  “不是去护国寺上香祈福时，遇到骚乱，奶娘惊慌之下抱错的吗？”宋珏说完，自己先沉思起来。

  宋檀玉选择在这时提起这件事……

  “你该不会是要说，是璃儿把你们调换的吧？”他眉头皱得更深了，“空口无凭，我凭什么相信？”

  这也不能怪他，一个是几十年关系亲密的兄妹，一个是刚相处不到一个月的女儿，和谁关系亲近些还用说吗？

  宋檀玉不紧不慢地抚了几下掌，毫不留情地说道：“偌大的家族，生了孩子却照看不好，被人调换也无人深究，真相被告知都不愿意自己再查证，那我要你们做父母的有何用？”

  她语气不是很好，即便知道宋珏大部分时间都在边关保家卫国，无愧于百姓，是个好将军。可原身因为他的女儿，从有记忆开始，一直到死，都不曾体会过本该属于她的将军之女的待遇，反而是因为将军之女这个身份遭遇祸事，受了一辈子的苦，这就是他做父亲的失职。

  刚好这时候，容昼推门而入：“主人，我回来了。”

  他瞥了宋珏一眼，平静地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递给宋檀玉，自己找位置坐了下来。

  宋檀玉展开卷纸看了一眼，拍在宋珏面前：“你要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