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等她睡醒再说
作者:落曼凝华
宋檀玉赶到肃州已是九日后了。
肃州地界位于嬴国南方,与亓国接壤,是出了名的苦寒之地,其中以宁远关最甚。
放眼望去,天地间一片昏沉,压得人快要喘不过气来。荒芜的戈壁上,随便一阵风就能轻易带起遮天蔽日的黄沙,裹挟着粗砺砂石,割得人脸颊生疼。
更远处,连绵的黑色山脉如同蛰伏的巨兽,在茫茫云烟之中隐隐绰绰,给人带来无声的压迫。
一场小规模的冲突刚刚结束,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整个营寨,空气中仍萦绕着一股肃杀。
宋珏大跨步回到主帅营帐,帘幕被猛地掀起,又迅速垂下。
“粮草还没有运到吗?”方才作战时他一直嘶吼,这会儿嗓子干得快要冒烟,心中压抑许久的焦躁就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随时都有可能断开。
甄裨将也是愁得很啊:“刚收到的传书,说已经过了蔚河,最快两日后便能到。”
宋珏一拳头砸在桌上:“两日两日,前天就说最快两日,今天还要两日!”
甄裨低下头,不敢再看宋珏的眼睛:“末将再派快马去催……”
宋珏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已极力将怒火压下,已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冷硬所取代。他知道,此刻再多的怒火也砸不出粮草。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沉静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从即日起,所有将士口粮减少三成,伤营的供给不变。另外,派人去周边村落,看能否高价再收购些粮食,能收多少收多少。”
宋珏知道,就算能收购到一批粮食,也不过是杯水车薪,二十万人所需的口粮不是一个小数目。况且百姓手中的存粮有限,这个办法始终不是长久之计。
但,他是主帅,要对手下二十万将士们负责,他必须先稳住,拿出一个章程来。
宁远关贫瘠的土壤孕育不出和京城一样的繁华,战争的阴影时刻都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如此情形之下,属于这个时代的残酷才更能叫人看得真切。
宋檀玉身边只带了三个人,一个是浅云,另外两个男人是曲溯安排来保护她的,一个叫天水,一个叫天木。
宋檀玉和无相提前互通了消息,无相在信中说,她已经提前租下了一间小院。几人到宁远关后,循着地址找去,暂时住下休整。
当日晚上,一个黑衣女子叩响了宋檀玉的房门。
“谷主,是我。”无相用的不是真面目,而是她在外行走最常用的脸之一。
天医谷的人在外行走都喜欢易容,这还是跟宋檀玉这个谷主学的,因为宋檀玉几乎每次给人看诊都用的不同的脸。
宋檀玉示意无相先进屋,无相颔首,不忘把门关上。
“谷主,还真叫你料准了,朝廷果然在粮草上动手脚!”无相很少情绪外露,这次也是真的被朝廷的作为给气狠了。
皇帝自然不愿见嬴国落败,于是,他精准地拿捏了一个尺度:不会让宋珏胜得轻松,又能确保宋珏在紧要关头转败为胜。
很显然,他也是相信宋珏的领兵之道的,但这并不影响他打压宋珏。
至于粮草晚送到这几天产生的损失?
嬴国不败就是皇帝的底线,至于这个过程会死多少人,那不重要,再征兵就好了。
宋檀玉没有在皇帝的算计心上纠结,她现在还管不到那里去:“粮食运来了吗?”
无相道:“已经运到安全的地方了,有我们的人守着,谷主打算什么时候让宋将军接手?”
无相这段时间收购到的粮食也就一万二千石,只勉强够二十万将士吃四天。银子倒还是小问题,也就六百多两,难的是要在短时间内避开官方大量购买粮食,尤其是最近本就有战事,朝廷也在征收兵粮米。
宋檀玉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床榻走去:
“明日吧,这会儿太晚了,黑灯瞎火的,还没等靠近军营就能被当成敌袭给射成筛子。”
这几天忙着赶路,她没怎么休息好,送粮食的事等她睡醒了再说。宋珏绝对也是个老狐狸,她得确保自己与他交锋时脑子是清醒的。
无相见状,默默退出去,另找了一间屋子休息。
次日一早,浅云煮了腊肉粥,留了一人份的,剩下的便让无相他们分了。
宋檀玉还在睡,浅云没有叫醒她,只是将粥温着,这样无论宋檀玉什么时候起床都能吃到热乎的。
浅云和素采虽也跟在宋檀玉身边伺候,但她们其实更像是护卫。论武艺与医术,她二人胜过红袖青枝;但若要论伺候人的水平,她俩却远不及。
若是红袖青枝在,定会再准备一两个小菜,奈何浅云的做饭手艺一般,只会弄点简单的。
好在宋檀玉不是计较这些的主子。出门在外,饭食肯定不如府中精细,尤其是在急缺粮食的宁远关,宋檀玉若是计较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巳初,宋檀玉终于睡到自然醒。
浅云服侍她梳洗完毕,便将一直温着的腊肉粥端了上来。
宋檀玉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笑着夸了句:“哟,我们浅云手艺渐长啊。”
“主子喜欢就好!”浅云眼睛弯了弯。
她可太棒了,竟然被主子夸了耶!
收拾妥当后,天水天木留守小院,浅云和无相跟随宋檀玉去了军队营寨。
越是靠近城墙方向,所见所闻越是触目惊心。
断臂的大汉倚在残墙下,空洞的目光望着灰蒙蒙的天;跛足的老妪蜷缩在门槛边,枯槁的手死死攥着半块发硬的饼,艰难地咀嚼吞咽;十几岁的少年一只手掌被削去了半截,仍抱着长棍发狠地练习;年幼的孩童不哭不闹,沉默地在门口再一次种下菜苗……
有人抱着至亲冰冷僵硬的尸体,喉咙里压抑着破碎的呜咽;有人想着看不到希望的未来,茫然出神。一路走来,这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脸上都刻着深深的麻木与疲惫。
宋檀玉三人穿过这片弥漫着悲怆与绝望的街巷时,瞬间引来了周遭无数道带有敌意的目光。
她们太干净了,身上、神色里没有一丝饱经风霜的死气,与这个城池格格不入,一看便知是外来者。这种生计无忧的异类,站在他们面前,本身就似是一种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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