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危言耸听

  “他们有水，爹，我想喝水。”

  高高架起的火堆旁，一个黑瘦的小姑娘舔着手上的油星子，灾民人数太多了，十几头马压根就不够分，她只分到了两指宽一根肉条，还没尝到味就塞进了肚子。

  一旁，高瘦的汉子看了一眼自己的闺女，他把自己手上半个巴掌大的肉块撕了一半塞到了闺女的嘴里，又一口吃下了剩下的一半，他等不及咀嚼就咽下了肚子，闷声说道：“闺女，再等两天，再等两天就好了。”

  小姑娘咬着膻腥的马肉，神色麻木地看着紧闭的城墙，说道：“真的嘛，那些当官的真的会管我们吗？”

  汉子没吭声，深夜的风刮在他的脸上，他的脸皮抽了两下，良久才说道：“咱没有办法啊，除了等咱们没有办法啊。”

  小姑娘不说话了，她看向远处那一批正在领水的外来人，那些人被官兵保护着，听赵阿爷说那些人是流犯。

  流犯都能有水喝，凭什么他们要在这儿等死。

  小姑娘站起身，汉子抬头问道：“咋了？”

  小姑娘：“尿尿去。”

  汉子闻言也站了起来，说道：“爹陪你去。”

  不陪着不行，这地方人又多又乱，尤其是这些天有不少人饿急眼都开始杀人了。

  小姑娘撇了撇嘴，又重新坐下了：“不去了。”

  当爹的不明所以，但也跟着闺女一起坐回去了。

  深夜。

  月亮藏在了云层后，黑暗中有人偷偷摸到了流放的队伍附近，他们瞄着队伍里那些人护着的背篓和包裹，燃起的火光晃了晃，有人看到了背筐里露出一角的干粮饼子。

  “咕噜。”

  “啊——”

  “谁啊，偷东西偷到我们家了！”刘强一手摁住了一个毛贼，他踹醒了呼呼大睡的大哥，“大哥，抄家伙，那还有个小偷！”

  刘坚被一脚踹醒了，他立马捡起一根厚重的木棍，一下砸在了那个抱着他们干粮包准备跑的小贼。

  “啊！”

  与此同时刘坚的三弟刘胜也醒了，他一睁眼就看见自己媳妇身后有一个人正在解包裹，立马伸手拽住人的脖子甩到了地上。

  “慧娘，快醒醒。”

  刘家人一共十几口子，这会儿已经全醒了。

  刘老大娘惊魂未定地抱着一个差点被偷走的包裹，扯着嗓子骂道：“一群烂心肝的畜生，连人的命根子都偷，咋没遭瘟死了去。”

  这一会儿工夫，流放队伍中又传来了几处争抢和打骂的声音，不只是刘家人被偷了，其他几家身上东西揣得多的人也没躲过去，这会儿已经跟偷东西的人打起来了。

  那些人饿急眼了，这会儿被发现了也不逃，拼着命开始抢东西。

  被惊醒的官兵立马抄着家伙赶了过来，但依旧有不少人已经抢了东西跑没影了，仅剩的十几个小偷被他们绑在了一起。

  火把一打，全是瘦得皮包骨头的孩子。

  “怎么是群孩子，刚才我感觉可是一个劲儿很大的人从我手里拽走的包裹，我的东西呢，你们藏哪了？！”

  “一群毛偷，我的饼子啊，老婆子我天天只吃半个饼子好不容易才攒下了三张，全被他们抢走了啊，你们必须给我还回来！”

  “对，这些人怎么回事，半夜摸过来偷东西，他们还伤人，你看看我的胳膊，都让他们咬成啥样了。”

  “哎哟，我的腿，我的腿动不了了。”

  “杀人犯，这些人都是杀人犯，我不想在这儿等了，咱们为啥不能进城啊！”

  队伍里乱糟糟地闹了起来，这半夜突然遭抢的事情又让他们想起了傍晚前被流民堵在林间抢杀的事情，一时间众人连觉也不睡了，都吵着要走。

  留下的一百个官兵都恼火得很，气急败坏地甩着鞭子咒骂不安分的犯人，却收效甚微。

  此刻，沈家四口人正围着一个黑瘦的小姑娘。

  两刻钟前，这个小姑娘就摸到了沈家四人附近，她有耐心得很，盯了一刻钟才找准机会动手，却还是被压根就没睡的沈卫娇一把摁住了。

  小姑娘被摁住也没消停，她攥着手里抓住的半个黑面馒头，拼命地往嘴里塞，直到吃得开始翻白眼也没停下，还是沈卫娇被她这架势吓住了才松了手。

  “你慢点吃，噎死了可不能赖我。”

  沈卫娇这话说完，刘家那头就爆发了一声惨叫，紧接着队伍里其他几家也都陆续发现了偷东西的人，她一时分神，眼前那个差点噎死的小贼就要逃。

  但沈家又不止沈卫娇一个人，沈卫安一把拽住了小贼的胳膊，问道：“跑什么？偷了东西得赔钱你不知道啊？你叫什么名字，你爹娘呢？”

  “月牙，我爹快饿死了。”月牙说着，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她扯着嗓子干嚎不见泪，却哭得十分悲痛，“求求你们给我点吃的吧，我爹马上就要饿死了，求求你们了。”

  月牙一只手捂着脸哭，一只手偷偷摸向了一旁倒地的木筐，只差一点就要抓到那个滚出来的黑馍了。

  沈卫安和沈卫娇兄妹俩将她的动作全部收入眼底，他俩看着这个叫月牙的小姑娘又哭又演又偷，在她马上就要成功的时候挡住了她的手。

  眼看着马上就到手的黑馍被一只手抢先拿走了，月牙脸色瞬间就变了，她立马扑了过去，张嘴就咬。

  “嘶——”

  沈卫安被咬得吸了口凉气却也死活没松手，他本想把人踹开，却还是磨了磨牙没下狠手，只是拽着她的下巴想把人甩开。

  沈卫娇立马拽着月牙的胳膊把人扯开，快速警告道：“你再乱动，我就让我爹把人也绑了扔到那些人里去。”

  那些人指的是那些已经被官兵绑住的十几个没跑掉的小偷，此刻正被东西被偷走的犯人们又打又骂，尽管那些人是饿急眼的孩子也没得到多少人的怜悯，毕竟被抢的东西都是犯人在流放路上的依仗，如今东西没了，犯人们早就气红眼了。

  月牙抖了一下，她低着头猛吸了几口气，突然目光灼灼地看向了沈卫娇几人，说道：“你们马上就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