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要回去，和我爱人商量一下

  秦家也是江城的老家族了，发家比苏家还早。

  秦诗颖是秦家这一代唯一的女孩，和予安是同学，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

  予安能和她搞好关系，对苏家未来的生意版图，好处不言而喻。

  苏铭哲被女儿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一直教导女儿要懂得利用人脉，要经营好自己的社交圈。

  可当女儿把这套理论活学活用，甚至用在他这个父亲和他的小妻子身上时，他心里又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憋闷。

  偏厅里，气氛再次变得尴尬。

  苏铭哲看着女儿那张写满“理应如此”的脸，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而这一切，都被角落里的林凡父女，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赵子枫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极力忍着笑。

  她悄悄用脚尖碰了碰林凡的鞋，抬起眼，那双乌黑的眼睛里，全是促狭的笑意。

  她用口型无声地对林凡说：哥，好大的牌面。

  林凡忍俊不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压下了喉咙里的笑意。

  他这个大儿子，平时在家就是个有点臭屁又爱撒娇的大男孩，训练累了回家就瘫在沙发上喊累，吃到他妈妈做的红烧肉就眉开眼笑。

  没想到在外面，已经成了别人眼中需要费尽心思、托关系才能请到的“大明星”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

  就像在看一出和自己家有关，却又格外荒诞的喜剧。

  苏铭哲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疲惫。

  “我知道了，我晚上回去会跟她说的。”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女儿，“你在爷爷奶奶这里乖一点，要听话，知道吗？”

  苏予安的目的达到，这才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重新拿起手机，百无聊赖地刷了起来，对父亲的叮嘱毫不在意。

  她余光瞟见那对父女又在小声地不知道笑什么，一想到以后就要和这样的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心里又觉得烦闷起来。

  凭什么这样的乡下人能和她做亲戚？

  这种人，平时她看都不会看一眼的。

  林凡端着茶杯的手，却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原来如此。

  苏铭哲和他的明星妻子以及小女儿并不住在这里，而是单独在外面有自己的爱巢。

  只有这个前妻生的大女儿，被留在了老宅，跟着爷爷奶奶生活。

  这偌大的苏家，看着光鲜亮丽，内里却早已是各过各的了。

  就在这时，偏厅的门被推开，王管家引着苏振国和温晚晴走了进来。

  用过药，两位老人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不少，但那扬争吵留下的疲惫，却像一层洗不掉的灰，蒙在他们脸上。

  尤其是温晚晴，眼角的细纹里都藏着化不开的愁绪。

  “爸，妈。”苏铭哲站起身，姿态恭敬。

  林凡和赵子枫也从角落里走了过来。

  苏振国径直走到主位坐下，重新端起了管家换上的热茶，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像一尊沉默的山。

  温晚晴拉着林凡坐下，动作间带着一种力不从心的缓慢。

  “小凡，”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些，“刚才铭岚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从小被我们惯坏了，说话没轻没重。”

  她顿了顿，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仿佛那里正隐隐作痛。

  “我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你能考虑，”她的视线落在赵子枫身上，又移回林凡脸上，眼神里透出一股复杂的、近乎哀求的意味。

  “我们还是希望，你能时不时带着家人回来住一阵。”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息里带着一丝药味和无尽的倦怠。

  “这些年，我身体一直不太好。今天见到你以后，我一直在想，如果你在我身边长大，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也像铭哲一样，出国读书，进公司帮着你爸爸。会不会也像铭岚一样，承欢膝下。”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

  “我们之间隔着四十五年的空白时光，我担心自己时日无多了，只想在还能动，还能看着你们的时候，尽量弥补一下。一家人，能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这番话，说得倒也情真意切。

  一个时日无多的母亲，对失散半生的儿子最后的期盼。

  任谁听了，都很难不动容。

  苏铭哲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林凡没有说话。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已经过世了的养母。

  那个女人没有这么光洁的皮肤，她的手掌粗糙，指节因为常年和面、洗衣而有些变形。

  她不会说什么温馨的话，她只会把最大的一碗面推到他面前，说“多吃点，上学费脑子”。

  她走的时候，也是这样。

  最后那段日子，她瘦得脱了形，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她努力睁开眼，用那双已经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林凡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怕他太累，怕他为了医药费到处奔波，怕她走了以后，他又要照顾养父，又要照顾自己的小家，日子过得太苦。

  她一辈子都在为他操心，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偏厅里静得可怕，只剩下墙上古董挂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一声声，敲得人心慌。

  赵子枫察觉到了父亲的异样，她悄悄把自己的小手伸过去，轻轻碰了碰林凡的手背。

  那一点温软的触感，像一滴水落进滚油里，让林凡猛地回过神来。

  他垂下眼，看到女儿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冲女儿安抚地笑了笑。

  温晚晴正用一种期盼又忐忑的目光看着他。

  “这件事，”林凡顿了顿，“我要回去，和我爱人商量一下。”

  林凡这句话，像是一盆温水，浇在了紧绷的弦上。

  虽然没有立刻答应，但“商量一下”这四个字，终究是留了余地。

  温晚晴脸上那层化不开的愁云，总算散去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