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九章 罪该万死

  朱棣手里的刻刀顿了顿，嘴角不可察觉的往上扬了扬。

  老二这做法虽说莽撞，却实实在在顺了他的心意。

  新政带来的好处，他比谁都清楚。

  南北商路打通后，各地赋税源源不断入库，国库日渐充盈。

  江承轩主导的盐铁官营、漕运改革，更是让之前因迁都、北伐空耗的府库一点点补了回来。

  如今花钱不用捉襟见肘，筹划下一次北伐也有了底气。

  这种舒坦日子，他可舍不得丢。

  有人敢跳出来挑战新政权威，自己的儿子主动出头收拾，这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事。

  但想到解缙之前的劝谏，他又不得不端起帝王的架子。

  “就算王、宁有错，你也该先禀报朝廷，由官府处置，为何要亲自动手打他？是谁教你这般无法无天的？”

  “是父皇！”

  朱高煦想都没想就大声喊道，理直气壮。

  朱棣手里的玉柄小刀掉在地上，滚到龙椅脚边，他满脸错愕的看着朱高煦：“你说什么？”

  “儿臣说，是父皇教的！”

  朱高煦挺起胸膛，声音洪亮道：“准确说，是大明朝的国法教的！”

  “王、宁打死朝廷命官，还敢拒捕反抗，儿臣身为皇子，岂能坐视国法被践踏？出手维护朝廷威严，有何不妥？”

  朱棣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骂道：“你这混小子，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像齐国公教你的？”

  朱高煦咧嘴笑开，露出一口白牙，丝毫没有被拆穿的窘迫：“父皇英明！正是小姨夫教我的！他说维护国法，人人有责！”

  “我打死你这个兔崽子！”

  朱棣腾地站起身，抄起旁边的藤条就朝朱高煦抽去。

  “父皇饶命！”

  朱高煦一边蹦跶着躲闪，一边大喊。

  “小姨夫说得没错啊！王、宁犯了法还不知悔改，儿子难道眼睁睁看着他嚣张跋扈？”

  藤条落在身上，力道却轻飘飘的，像是挠痒痒一般，不疼不痒。

  朱高煦很清楚。

  老爹根本没真生气，这不过是做样子给外人看。

  朱棣抽了几下停了手，板着脸，道：“就算要管，也该讲究分寸！回头人家说朕纵容皇子施暴，骂朕是昏君、搞暴政，你担待得起这份骂名吗？”

  “皇上冤枉啊！”

  邱松上前，躬身说道：“皇上推行新政，减免苛捐杂税，疏通南北商路，百姓们得了多少实惠，朝野上下有目共睹！这分明是勤政为民的圣君之举，何来暴政之说？”

  “就是！”

  朱高煦眉飞色舞的补充道：“我们把王、宁拉去游街的时候，老百姓们拿着烂番薯、臭鸡蛋往他身上扔，那叫好声此起彼伏，差点把一条街都掀翻了！”

  朱棣的表情变得深邃起来。

  百姓的态度，就是最好的证明。

  但他脸上还得装出一副波澜不惊、深思熟虑的样子，绝不能让人看出自己的真实心思。

  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落在朱高煦眼里，反倒觉得格外有趣。

  “皇上，王、宁罪大恶极，必须按国法处置，处以极刑方能服众！”

  张辅语气坚定道：“否则，公然对抗新政者若能逍遥法外，朝廷颜面何在？新政的威严又如何维系？日后谁还会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

  “说得对！”

  朱高煦张牙舞爪的附和道：“王、宁那狗东西，就这点靖难功劳，敢在皇上面前邀功请赏、恃宠而骄？如今竟敢公然抵抗新政，简直是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

  朱高燧在后面扯着嗓子大喊，声音震得殿梁嗡嗡作响，唾沫星子都差点喷到前面的张辅身上。

  “嘶！小点声！朕不是聋子！”

  朱棣没好气的瞪了一眼。

  朱高燧捂住嘴，乖乖缩回朱高煦身后，脑袋埋得低低的，再也不敢出声。

  “说完了？”

  朱棣缓缓扫了众人一眼。

  众人闭上嘴，垂首侍立。

  “汉王罚俸一年，赵王罚俸一年，其余勋贵一律罚俸一年。”

  朱棣缓缓开口，道：“日后做事，多想想朝廷体面，不可再这般莽撞行事，坏了规矩。”

  这惩罚轻得像挠痒痒。

  朱高煦低着头，心里暗暗嗤笑。

  永乐朝的俸禄本就有大半折成了不值钱的纸钞，一年俸禄对他来说，府里的一顿宴席钱也不够，这哪叫惩罚？

  分明是默许了他们的做法。

  “身为王爷，公然殴打朝廷命官，传出去终究不好听。”

  朱棣板着脸训斥了几句，道：“都给朕好好反省反省，下次再敢这般胡闹，定不轻饶！”

  “是……臣等遵旨！”

  朱高煦乖乖应着。

  朱棣重新躺回龙椅，刚闭上眼睛，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爹，你笑什么？”

  朱高煦探头探脑。

  朱棣板起脸，一本正经道：“朕想起高兴的事情，与你无关。”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殿外高声喊道：“好了，让外面那五个家伙进来吧！”

  此时的谨身殿外。

  解缙、金幼孜、黄淮、胡广、胡俨五人已经站了许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如同调色盘一般。

  书吏悄悄传递进来的消息，像一盆冰水浇在他们头上，让他们从头凉到脚。

  勋贵们不仅没按预想的那样阻拦，反倒把王、宁绑去了税务司衙门，一口咬定要按国法严办，丝毫不顾同袍情谊。

  “这可如何是好？”

  胡广压低声音，道：“勋贵们竟然不护着自己人，如今皇上怕是更倾向于严惩王、宁了，我们之前的盘算，岂不是全落空了？”

  解缙皱着眉头，脸色凝重如铁。

  “我原以为，王、宁既是勋贵出身，邱松、张辅他们定会出面阻拦，这样新政推行便会受阻，江承轩也能因此栽个跟头……”

  “谁能想到，他们竟然齐、心协力，要置王、宁于死地！”

  “唉，本以为此事能让新政动摇根基，让皇上意识到勋贵的不满，如今看来……”

  黄淮话没说完，重重叹了口气。

  胡俨急得直跺脚，道：“这可怎么办啊？咱们之前想好的说辞，现在根本用不上了！”

  “皇上本就想拿王、宁杀鸡儆猴，如今有了勋贵支持，更是师出有名，咱们哪里还劝得动？”

  “谨言！”

  黄淮喝止道：“隔墙有耳，小心祸从口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皇上定会召见我等，届时再相机劝解便是，或许还有转机。”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这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朱棣本就对新政的成效十分满意，如今有了勋贵集团的全力支持，更是如虎添翼，哪里还会听得进他们的劝谏？

  只要王、宁一死，新政的根基只会更加稳固，他们想借机打击江承轩、动摇新政的算盘，算是彻底落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