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取账本来

  杨溥毕竟是正经进士出身，经义文章的造诣远超常人。

  若是能得到他的指点，下一次科考说不定真能更进一步，圆了自己的仕途梦。

  但转念一想，他又暗自叹息。

  这都是从前的念想了。

  下一次科举要等三年。

  这三年间，天下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这些年读书，并未死磕八股，反而时常翻看报纸，反复比对西部十府与东部七府的政策差异。

  最终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东部七府，绝无可能赢过西部十府。

  一来是税源的差距太过悬殊。

  二来是朱棣的决心太过坚定。

  这位马上皇帝，能从北方一路杀到南方，硬生生赶走朱允炆，绝非优柔寡断之辈。

  一旦认定了新政能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必然会一条道走到黑，谁也拦不住。

  三年时间，足够新政彻底站稳脚跟。

  到时候，科举说不定会被推迟，被政务员考试彻底取代。

  心中念头百转千回，徐谦脸上依旧带着恭敬无比的神色。

  “大人所言极是。”

  “只是学生总觉得，西部十府迟早要出大乱子。”

  “这么多士绅被硬生生刮走大半家产，他们岂能善罢甘休？”

  “再者，朝廷里的衮衮诸公、那些靖难功勋，哪一个手中没有大片土地？”

  “他们必然会出面阻挠，皇上迟早要调整政策！”

  杨溥微微皱眉，总觉得徐谦的判断有些牵强。

  他对朱棣多少有些了解，这位帝王固然在乎自己的名声。

  不过，一旦触及自身利益，便会变得毫无顾忌。

  不然，他也不会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发动靖难之役。

  靖难勋贵真能动摇他的心智？

  可笑！

  新政的头号推手江承轩，本身就是靖难第一功臣！

  关键还是在于朱棣自己，一旦他尝到了新政带来的甜头，除非出现天塌下来一般的大乱子，否则绝无可能轻易停止。

  而以朱棣的性格，那些小打小闹的骚乱，只会换来他的屠刀，根本动摇不了他的决心半分。

  杨溥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已经被逼到了绝境，除了听从徐谦的建议，再也没有别的选择。

  “好吧，就按你的意思办！”

  当即，杨溥下令在巡抚衙门摆下盛宴，邀请东部七府的核心士绅前来赴宴，明面上是联络感情，实则是希望他们能慷慨捐助。

  至少让八月份的税收账单看起来不那么难看。

  只是，他提出的捐助数额，实在是高得有些离谱，远超士绅们的预料。

  宴会之上，丝竹声悠扬，珍馐佳肴摆满了桌面。

  当杨溥说出具体的捐助数目后，一众士绅脸上的笑容凝固，手里的酒杯都忘了端。

  徐家的家主徐苍，作为士绅中的领头人，率先放下酒杯。

  “杨大人，您这要求的数目，是不是……是不是有些太多了？”

  杨溥脸色微微一沉，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没说话，但那股子不悦已经溢于言表。

  徐苍缓缓站起身，腰杆微微弯曲，委屈道：“大人有所不知，我等这些年经营产业，看着风光，实则处处都是难处。”

  “虽说家境尚可，但一下子要拿出这么大一笔钱，实在是有些为难，还请大人明鉴！”

  “是啊，杨大人！”

  坐在徐苍身旁的一位胖士绅跟着附和。

  “若是让我们捐个几十万、上百万宝钞，倒也不在话下，但您要求的数目，几乎要跟西部十府的税收持平，这未免也太过份了吧？”

  “非是我等不愿为朝廷分忧，实在是力有不逮啊！”

  一位头发花白、身着锦袍的老士绅叹了口气。

  “这么大一笔钱，就算把我们几家的家底都掏空，怕是也凑不出来啊！”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诉说着难处，意思再明显不过。

  这个数额太高，我们恕难从命。

  “出钱捐助朝廷本是分内之事，但大人张口便是这般天价，恕我等实在难以应承！”

  一位穿青缎锦袍的士绅壮着胆子起身。

  话音未落，其余人纷纷点头附和，脸上满是为难。

  掏些散碎银子尚可，要动到根基家业，谁也不愿轻易松口。

  杨溥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缓缓站起身，腰间玉带随着动作轻响，一步步走到徐苍面前，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不紧不慢的开口。

  “徐苍，你乃本地乡绅之首，身携举人功名，其子更是在山东任知府，算得上是官绅勾结、门楣显赫了，对吧？”

  徐苍心头一咯噔，躬身道：“大人谬赞，犬子不过是恪尽职守罢了。”

  “恪尽职守？”

  杨溥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以为本官被蒙在鼓里？户部司吏暗改户籍、隐匿民户，那些被勾销的田产，不都借着‘投献’的名头，悄悄落到了你徐家名下？”

  “上万顷良田，富可敌县，你现在告诉本官，这点捐助拿不出来？”

  徐苍额头冒出豆大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的锦袍被浸湿一片，强作镇定。

  “大人，如此巨额捐助，自古未有先例！您这般强求，于理不合，还请大人三思！”

  “于理不合？”

  杨溥挑眉，声音陡然拔高。

  “你倒有脸跟本官谈理！好，我便让你死个明白！”

  “如今西部十府与东部七府的较量，关乎新政是否全面推行！东部税收远逊于西部，你们莫非是盼着朝廷把摊丁入亩那一套，原封不动搬到东部来？”

  徐苍浑身一僵，脸上血色褪尽，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般，呆呆站在原地。

  杨溥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士绅。

  “本官若是输了，大不了丢些颜面，依旧是朝廷命官，俸禄照拿，可你们呢？”

  他指着徐苍，字字诛心：“徐苍，你徐家首当其冲，新政七成税率，加上士绅一体纳粮当差，你扛得住吗？”

  接着，看向一旁的楚勇，态度更添凌厉。

  “还有你楚勇，家中八万亩良田，真要按西部的规矩清算，怕是要扒掉三层皮，到时候哭都找不到地方，还用我多说？”

  “今日找你们要捐助，不过是让你们出点血、渡个难关。”

  “真等新政全面铺开，那才是扒皮抽筋、断你们活路的日子！”

  杨溥说着，径直转身。

  “诸位可以选择不捐，本官绝不强求。”

  “这就上奏朝廷，直言东部七府比试落败，奏请皇上在东部全面推行新政。”

  “摊丁入亩、阶梯赋税、反贪清查，这些章程，你们在报纸上应该都见过吧？”

  “告辞！”

  说罢，杨溥抬脚便要往外走，袍角翻飞间，带起一阵冷风。

  “杨大人，留步！”

  徐苍迅速上前，伸手阻拦。

  “大人且慢！捐助之事，好商量！您到底要多少，不妨明说，我等合计合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