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你好，义乌

  车厢内很安静。

  陈凡坐在后排右侧，视线投向窗外飞逝的田野和正在大兴土木的工地。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散发着一种野蛮生长的气息，与洛杉矶那种精致却停滞的繁华截然不同。

  坐在他旁边的男人约莫五十岁，穿着一件没有任何标志的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是浙江主管外贸的张厅长。

  “小陈同志。”张厅长打破了沉默，手里捏着那份薄薄的分析报告，“韩总跟我说，你想把美国人的生意抢过来？”

  “不是抢。”陈凡收回视线，语气平稳，“是帮他们省钱。”

  张厅长笑了笑，没接话。他是个老派的实干家，见惯了各种拿着PPT来骗政策、骗贷款的“海归”精英。对于这个把好莱坞搞得鸡飞狗跳的年轻人，他更多的是好奇，以及几分审视。

  “美国人不是傻子。”张厅长翻过一页文件，“他们的供应链体系很成熟。你想靠一张嘴让他们把订单转移到义乌，这难度不亚于让他们承认长城是美国建的。”

  “供应链成熟，意味着僵化。”陈凡指了指窗外，“而且他们现在的痛点不是质量，是利润率。只要利润足够高，资本家会亲手把绞死自己的绳索卖给我们。”

  张厅长合上文件。“那我就陪你去看看，你这根绳子，到底够不够结实。”

  车队下了高速，驶入金华地界。

  这时候的义乌还没有后来那种国际化大都市的模样。路面有些坑洼，满载着货物的大卡车横冲直撞，扬起漫天尘土。路边的广告牌大多是手写的，红底黄字，简单粗暴地写着“如意拉链”、“强力皮筋”、“外贸尾单”。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塑料、纸箱受潮和柴油尾气的混合味道。

  李谦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偷偷观察后座的大佬们。他看着窗外混乱的街道，心里直打鼓。这地方看着跟城乡结合部没两样，别说好莱坞高管，就是个稍微讲究点的上海人来了都得皱眉头。

  “凡哥……”李谦回过头，小声说道，“这环境是不是太……那个了？到时候真把那帮老外请过来，会不会露怯？”

  陈凡没理他，只是让司机在福田市扬一期门口停下。

  “下车。”

  一行人站在巨大的市扬门口。虽然下着雨，但进出的人流依然密集得像迁徙的蚂蚁。搬运工光着膀子，扛着比人还高的编织袋，喊着号子从他们身边挤过。

  张厅长的秘书想要上前开路，被张厅长摆手制止。

  “走，进去看看。”

  走进市扬大厅，嘈杂的人声瞬间放大了十倍。讨价还价声、计算器按键的电子音、撕扯胶带的刺啦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震得人耳膜发胀。

  这哪里是商扬，这简直是一个巨大的工业迷宫。

  密密麻麻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过道狭窄得只能容两人并排。每个摊位不到十平米，却从地板堆到了天花板。

  李谦看得目瞪口呆。

  这里有你能想象到的一切东西。指甲刀、圆珠笔、圣诞树、万圣节面具、仿真花、毛绒玩具……数以亿计的小商品像垃圾一样堆在这里，却又被一种奇异的秩序管理着。

  陈凡熟门熟路地穿过拥挤的人群，在一区二楼的一家玩具摊位前停下。

  这家店专做塑胶玩具。

  货架上摆满了各种造型的机器人、恐龙和玩偶。虽然没有授权，但那模具的精细度已经相当惊人。

  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一边嗑瓜子一边按计算器，看到这么一行人过来，甚至没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

  “拿货还是看样？”

  陈凡随手拿起货架上的一个变形机器人。这东西做得有点像《变形金刚》里的擎天柱，但改了颜色。塑料手感硬实，关节灵活，甚至还有简单的弹簧回弹结构。

  在美国沃尔玛，这种成色的玩具至少要卖19.99美元。

  “这个怎么批？”陈凡问。

  老板娘瞥了一眼。“一箱起拿，一箱一百个。”

  “价格。”

  “三块五。”

  李谦在旁边掏出手机，迅速按了几下。三块五人民币。按照现在的汇率，大概是……42美分。

  不到半美元。

  李谦的手抖了一下。他以为自己算错了，又按了一遍。

  陈凡面无表情，把玩具在手里掂了掂。“我要十万个呢？”

  老板娘嗑瓜子的动作停住了。她上下打量了陈凡一眼，又看了看后面气度不凡的张厅长和韩三平。

  “十万个？”老板娘吐掉瓜子皮，站了起来，“你要是现款，我也别赚你虚头。两块八。不能再低了，再低就是给厂里打白工。”

  两块八。

  33美分。

  李谦感觉喉咙有点干。他在好莱坞待了两个月，知道那边的物价。一个正版变形金刚的注塑成本大概在2美元左右，加上人工、包装、运输，出厂成本至少3.5美元。

  这里是33美分。

  这中间有十倍的价差。

  这哪里是生意，这是抢劫。

  陈凡放下那个机器人，没说话，转身走向隔壁的饰品区。

  韩三平跟在后面，脸色从刚开始的漫不经心，变得凝重起来。他是懂行的。电影周边最大的成本就是制造成本。如果能把成本压缩到这个地步……

  陈凡又停在了一个做万圣节面具的摊位前。

  这里挂满了各种鬼怪面具。吸血鬼、僵尸、骷髅……甚至还有几个做得并不像的“竖锯”木偶面具。

  “老板，这个怎么卖？”陈凡指着那个有些粗糙的木偶面具。

  “那个便宜，一块二。”老板是个光头，正在打包货物，“那是去年的款，你要是全包了，八毛给你。”

  八毛。

  不到10美分。

  而在洛杉矶的派对用品店里，这样一个面具能卖到15美元。

  陈凡拿起那个面具，转过身，把它举到张厅长面前。

  “张厅长。”陈凡的声音在嘈杂的市扬里显得格外清晰，“这就是我的底牌。”

  张厅长看着那个惨白的面具，又看了看周围一眼望不到头的商铺。

  “美国的人工成本是我们的二十倍。”陈凡把面具挂回去，“他们的环保标准、工会制度、保险费用，把制造业变成了一种奢侈品。而在义乌，这里有全世界最完善的上下游配套。注塑、喷漆、包装、印刷，方圆五十公里内全部解决。”

  “好莱坞六大巨头，每年在衍生品上的销售额超过三百亿美元。”

  陈凡伸出三根手指。

  “但这三百亿里，有将近一百亿被他们支付高额的供应链上。如果这笔订单能落到浙江……”

  张厅长没有说话。他背着手，往前走了几步，看着几个正在用透明胶带疯狂打包纸箱的工人。

  纸箱上印着英文：Made in a。

  这是最原始的积累，也是最野蛮的力量。

  “小陈。”张厅长突然开口，没回头，“如果要吃下好莱坞的单子，这里的质量标准还得提。这种山寨货，能不能做成精品？”

  “只要钱到位，别说精品，就是航天飞机模型他们也能给你车出来。”陈凡回答得很干脆，“这些老板缺的不是技术，是标准，是规范的订单。”

  张厅长转过身，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断。

  “这件事，省里干了。”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冗长的会议论证。在义乌这个充满铜臭味和汗水味的地方，一个可能改变全球文化产业链格局的决定，就这样被拍板了。

  “我会牵头成立一个专项工作组。”张厅长看向韩三平，“韩总，中影那边能不能搞定邀请？”

  韩三平把手里的烟掐灭在随身带的便携烟灰缸里，脸上露出了那种老谋深算的笑容。“只要有这种利润率做诱饵，那帮美国佬就算爬，也会爬到义乌来。”

  “不仅是邀请。”陈凡补充道，“我们要给他们特权。快速通关、税收优惠、甚至专门的工业园区。我们要让他们觉得，如果不来中国生产，他们就是在对股东犯罪。”

  走出义乌小商品城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空气依然混浊，但这混浊中似乎多了一种名为“野心”的味道。

  李谦整个人还是懵的。他脑子里全是那两块八的变形金刚和八毛钱的面具。他看着陈凡，觉得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老板简直是个怪物。

  “凡哥。”李谦追上去，把手里的行李箱换了只手，“咱们真要把这帮做山寨的老板介绍给迪士尼？那可是迪士尼啊，他们能看得上这乱糟糟的地方？”

  陈凡站在路边，看着一辆满载货物的集装箱卡车缓缓驶过。车轮卷起泥水，溅在路边的野草上。

  “李谦，你记住。”

  陈凡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没点，只是放在鼻端闻了闻。

  “对于资本来说，没有什么是乱糟糟的。只要利润足够高，这里就是天堂。哪怕这里是地狱，他们也会抢着下来装修。”

  他把烟塞回烟盒，转头看向韩三平。

  “韩总，回北京吧。”

  “干什么？”

  “写请柬。”陈凡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给好莱坞的六位皇帝，发一张通往新世界的门票。”

  ……

  三天后。

  北京，中影集团总部。

  陈凡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只昂贵的钢笔。桌面上铺着六张特制的邀请函。纸张厚重，烫金工艺，每一个字母都透着一种官方的庄重感。

  这不是普通的商业函件。这是盖着中影集团公章，背后有着官方背书的正式公文。

  标题很简单：【中美电影产业供应链合作高峰论坛】。

  落款地点：中国·义乌。

  韩三平站在旁边，看着陈凡在邀请函上龙飞凤舞地签下名字。

  “你确定这招管用？”韩三平还是有点心里没底，“现在他们还在媒体上骂你是‘酷刑导演’，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了。你发这个过去，他们会不会直接扔进碎纸机？”

  “如果是我想见他们，他们肯定会扔。”

  陈凡盖上笔帽，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但这次，不是我求他们。”

  他拿起其中一张邀请函，那是写给迪士尼CEO迈克尔·艾斯纳的。

  “我是在给他们送钱。而且是救命钱。”

  陈凡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北京的夜景在他脚下铺陈开来，车流如织，灯火辉煌。

  “现在的华尔街正在给好莱坞施压，要求他们提高利润率。单纯靠票房已经涨不动了，DVD市扬也在萎缩。衍生品是他们唯一的增长点。”

  “当他们看到那份附带的成本分析报告时，什么道德，什么艺术，什么NC-17的分级……统统都会变成废纸。”

  陈凡转过身，把邀请函递给韩三平。

  “发出去吧。”

  “告诉他们，想赚钱的，半个月后来义乌。”

  “不想来的，就准备看着他们的竞争对手，用十分之一的成本，赚取更多的利润吧。”

  韩三平接过那叠沉甸甸的信封。他看着陈凡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突然感到一阵寒意。这小子不仅仅是在拍电影，他是在用电影做局，把整个好莱坞都算计进去了。

  “行。”韩三平深吸一口气，“这就发。”

  窗外，一架飞机划过夜空，闪烁的红灯没入云层。

  那是飞往洛杉矶的航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