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大师的嘴，骗人的鬼

  北京饭店，金色大厅。

  灯火通明。

  “中国电影新世纪艺术研讨会”的横幅悬挂在主席台正上方，红底金字，透着一股庄重与权威。

  台下坐满了记者，长枪短炮对准了主席台正中央的几个位置。

  那是中国电影圈权力的中心。

  张国师坐在正中，穿着标志性的黑色立领中山装，头发虽然有些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

  他面前的保温杯里泡着枸杞。

  一位年轻的女记者站起来，握着话筒的手有些发抖。

  “张导，最近网上关于某位煤炭企业背景的新人涉足电影圈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对方声称要用一部实验性电影冲击柏林。对此，您怎么看？”

  全场安静。

  快门声瞬间密集起来。

  这是个送命题，也是个送分题。

  张国师没有立刻回答。

  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时，发出轻轻的“嗒”声。

  “电影，”他开口了，语速很慢，“是一门遗憾的艺术，更是一门需要敬畏的艺术。”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台下的闪光灯。

  “现在是个好时代，热钱多了，愿意拍电影的人也多了。这是好事。

  但有些人把电影想得太简单了。以为只要有钱，只要敢博出位，只要弄一些稀奇古怪的噱头，就能称之为艺术。”

  他笑了笑，带着长者的宽容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柏林电影节是国际A类电影节，是艺术的殿堂。

  那里的评委眼光很毒，不是靠几个钱、几张惊悚的照片就能糊弄过去的。

  做电影，还是要沉下心来。心浮气躁，是拍不出好东西的。”

  话音刚落，坐在他旁边的贾导接过了话茬。

  贾导是个直性子，推了推那副黑框眼镜。

  “张导说得含蓄，我就直说了。”

  他的山西口音很重，透着股土生土长的倔强。

  “我也听说了那部片子。把人关在棺材里九十分钟？

  这不叫电影，这叫行为艺术，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对观众的折磨。

  我们在追求现实主义，在关注大时代下小人物的命运，而不是这种无病呻吟的极端实验。”

  贾导摊开手。

  “还有那个演员，孙红雷是吧？挺好的苗子，可惜了。跟错了人，路走歪了，以后想在大银幕上翻身，难。”

  台下发出一阵低笑。

  记者们兴奋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一个是第五代导演的领军人物，一个是第六代导演的中坚力量。

  两人联手，给那个还没上映的《活埋》，判了死刑。

  ……

  第二天。

  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都换了血。

  《大师发声：艺术不容金钱亵渎》

  《张艺谋暗讽“煤老板”电影：缺乏敬畏之心》

  《贾樟柯痛批＜活埋＞：无病呻吟的伪艺术》

  《孙红雷被指“自毁前程”，业内人士称其选片眼光堪忧》

  网络上更是骂声一片。

  那些原本就对“煤老板拍电影”抱有偏见的网友，此刻仿佛得到了尚方宝剑。

  连大师都发话了，那还能有错？

  陈凡和他的《活埋》，彻底成了笑话。

  ……

  德国，汉堡。

  易北河畔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陈凡坐在一家临街的咖啡馆里，手里拿着一把不锈钢叉子，正专心致志地对付盘子里的一根图林根烤香肠。

  这玩意真不是人吃的。

  李谦坐在他对面，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脸冻得通红。

  笔记本电脑摆在桌上，屏幕上正是国内各大门户网站的娱乐版块。

  “陈总，您还有心思吃？”

  李谦看着那些不堪入目的标题，急得直跺脚。

  “这也太欺负人了！他们连片子的一分钟都没看过，凭什么就下这种定论？

  还说咱们是暴发户，说咱们不懂艺术。这帮老家伙，不就是怕咱们动了他们的奶酪吗？”

  陈凡切下一块流着油的香肠，塞进嘴里嚼了嚼。

  味道不错，香料味很足。

  “骂得好。”陈凡咽下香肠，拿起餐巾擦了擦手。

  “好？”李谦瞪大了眼，“都被骂成筛子了还好？”

  “国内骂得越凶，说明他们越心虚。”

  陈凡端起黑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冲淡了嘴里的油腻感。

  “电影圈就那么大，资源就那么多。以前是他们几个人坐庄，想给谁发牌就给谁发牌。

  现在突然闯进来一个不守规矩的，手里还拿着大把筹码，他们能不慌吗？”

  他看向窗外。

  几个金发碧眼的德国人匆匆走过，没人认识这个在东方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年轻人。

  “而且，他们的骂声，正好帮我们省了几百万的宣发费。”

  陈凡笑了笑，“现在全国人民都知道有这么一部叫《活埋》的电影了。

  等片子真拿了奖，这种反差，足够把票房推到一个恐怖的高度。”

  李谦叹了口气，合上电脑。

  “拿奖……陈总，咱们真能拿奖吗？张导他们这次可是带着《我的父亲母亲》来的，贾导也有《站台》。这都是硬茬子。”

  “硬茬子才好玩。”

  陈凡从兜里掏出几张欧元放在桌上，站起身。

  “走吧。”

  “去哪？”

  “MK2的办事处。”陈凡整了整大衣衣领，

  “那是全欧洲最大的独立电影发行商。光靠柏林电影节那点奖金可回不了本，咱们得把版权卖个好价钱。”

  ……

  MK2在汉堡的办事处位于一栋红砖砌成的老式建筑里。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叫托马斯的购片经理。

  秃顶，微胖，典型的德国人长相。

  办公室里堆满了各种电影海报和胶片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味道。

  托马斯显然对这两个年轻的中国人没抱什么希望。

  每年电影节前夕，都有无数怀揣梦想的亚洲导演跑来找他，兜售那些所谓的“东方神秘主义”大作。

  大部分都是垃圾。

  “陈先生，”托马斯看了一眼手表，

  “我只有二十分钟。如果你想向我展示功夫片或者是那种穿旗袍的女人哭哭啼啼的爱情片，那我们可以直接结束了。”

  傲慢。

  这帮欧洲佬骨子里就带着对亚洲电影的刻板印象。

  李谦有些局促，正要解释。

  陈凡直接从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录像带，拍在桌上。

  “不是功夫，也不是爱情。”

  陈凡用流利的英语说道。

  “是关于恐惧，关于生命。”

  托马斯挑了挑眉毛。

  英语不错，至少比那帮需要带翻译的导演强。

  他拿起录像带，塞进旁边的播放机里。

  电视屏幕亮起。

  没有片头，没有字幕。

  只有一片漆黑。

  然后是那个著名的打火机镜头。

  火苗蹿起，照亮了孙红雷那张惊恐到扭曲的脸，还有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狭窄的棺材，粗重的呼吸，沙土落下的声音。

  托马斯原本是靠在椅子上的，甚至还翘着二郎腿。

  但随着画面的推进，他的腿放了下来。

  身体慢慢前倾。

  三分钟后，样片结束。

  屏幕重归黑暗。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托马斯盯着黑掉的屏幕，足足愣了半分钟，才转过头看着陈凡。

  “这……是在哪里拍的？”

  “中国。山西。地下五米。”陈凡平静地回答。

  “全片都是这样？”

  “90分钟，全是这样。没有切出，没有闪回，只有一个演员，一口棺材。”

  托马斯深吸了一口气。

  作为专业的购片经理，他太清楚这种概念意味着什么了。

  这是极致的极简主义。

  是希区柯克式的悬疑加上存在主义的绝望。

  这东西在欧洲简直就是通杀。

  “我要了。”托马斯猛地站起来，“全球发行权。我可以给你们……”

  “不急。”

  陈凡打断了他。

  他靠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托马斯先生，这只是个样片。我想，我们最好还是等柏林的入围名单公布之后，再谈价格。到时候，这个价格可能会稍微……不太一样。”

  托马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然的笑容。

  “你很自信，年轻人。但你知道吗？今年入围主竞赛单元的片子很强。

  汤姆·克鲁斯的《木兰花》，还有你们中国的张艺谋。新人的机会并不多。”

  “机会不是别人给的。”陈凡站起身，伸出手，“是抢来的。”

  ……

  柏林时间，下午四点。

  国内时间，晚上十一点。

  李谦坐在酒店的房间里，死死盯着电脑屏幕。

  柏林国际电影节的官网正在更新。

  陈凡躺在旁边的床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正在看的一档德语综艺节目，虽然听不懂，但他看得津津有味。

  “陈总！陈总！”

  李谦的声音都在抖。

  “主竞赛单元入围名单！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