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工业光魔的技术羞辱

  这里不像是一家公司，更像是一座戒备森严的科技大殿。

  空气里弥漫着恒温空调系统送出的干燥空气。

  李谦和特效总监王伟，两个人穿着自己最体面的西装，却依然掩饰不住浑身的局促。

  他们挺直了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专业，更像那么回事。

  陈凡依旧是一身休闲装，整个人陷在接待区的沙发里，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全是英文和代码的专业杂志。

  他那副样子，与周围严谨到刻板的环境格格不入。

  一个穿着格子衬衫，名叫大卫的金发男人走了过来，他是负责接待的高级特效主管。

  他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礼貌，但疏远。

  “欢迎来到ILM，陈先生。”

  简单的寒暄后，大卫领着他们走进了一间幽暗的放映室。

  当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关上时，王伟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即将面见神祇的信徒。

  大卫在控制台上操作了几下，前方巨大的银幕亮了起来。

  一个生物的模型出现在屏幕中央。

  它没有皮肤，只有灰色的网格线，但下一秒，材质、皮肤、纹理瞬间贴合了上去。

  那是一个瘦骨嶙峋，皮肤呈现出病态蜡黄色的生物，巨大的眼睛里充满了狡诈与痛苦。

  “这是我们正在为一个新项目制作的角色，代号‘咕噜’。”

  大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经意的骄傲。

  他轻轻拖动鼠标，那个叫“咕噜”的生物模型，脸部的肌肉开始产生细微的变化。

  不是简单的拉伸变形。

  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肌肉联动，是皮肤在拉扯下产生的真实褶皱，是皮下血管因为情绪变化而产生的微弱搏动。

  王伟的呼吸停滞了。

  他整个人僵在座位上，死死盯着屏幕。

  这已经不是他理解范畴内的CG了。

  这是在创造生命。

  他脑海里闪过自己团队熬了几个通宵做出来的妖气模型，那些飘散的粒子，扭曲的光影，在眼前这个“咕噜”面前，简直就像是大学生的课堂作业。

  不，连作业都算不上，顶多是草稿。

  李谦也看傻了，他不懂技术，但他看得懂那扑面而来的真实感。

  这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来自更高维度的技术碾压。

  “接下来，是流体模拟。”

  大卫切换了下一个演示。

  屏幕上，一股水流从一个看不见的源头涌出，它冲刷过岩石，溅起无数细小的水珠，每一颗水珠都折射着环境光，然后汇入一片水潭，荡开逼真的涟漪。.

  紧接着，是毛发渲染。

  一阵风吹过，屏幕里一个虚拟角色的长发被吹动，发丝之间相互碰撞，纠缠，然后随着风势减弱而缓缓落下。

  有几根调皮的发丝，还黏在了角色的脸颊上。

  王伟感到一阵晕眩。

  这些技术，在国内的行业论坛里，还停留在理论探讨和论文阶段。

  而在这里，它们已经是成熟的，可以被随意展示的工业产品。

  演示结束，放映室的灯光亮起。

  大卫转过身，微笑着看着他们，那笑容彬彬有礼。

  “所以，陈先生，能谈谈你们的项目吗？听说也是一部魔幻电影，我很想知道你们的构想。”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王伟身上。

  王伟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用有些干涩的嗓语，开始阐述他对《画皮》里，小唯妖气的特效构想。

  他讲得很努力，从中国传统鬼怪故事里的“气”，讲到他设想的用粒子特效和色彩渐变来表现妖力的侵蚀。

  这是他职业生涯里最得意的一个构思。

  大卫一直很耐心地听着，不时地点头，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职业化的微笑。

  等王伟终于讲完，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地看着他时，大卫开口了。

  “Your idea is cute.”

  他说。

  “But teically, it's something from the last tury.”

  你的想法很可爱。

  但技术上，那是上个世纪的东西。

  轰。

  王伟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片空白。

  “可爱”，这个词从一个技术权威的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尖酸刻薄的辱骂都更具杀伤力。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成年人对孩童幼稚想法的温和评定。

  一种不带任何私人情绪的，纯粹的技术蔑视。

  整个创世纪团队的人，都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那是一种被剥光了衣服，扔在世界最高舞台上公开处刑的羞辱感。

  他们引以为傲的创意，他们殚精竭虑的构想，在对方眼里，只是一个“可爱”的古董。

  李谦僵硬地坐在那里，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终于切身体会到，五亿和八千万的差距，到底在哪里。

  那不是钱的差距，是文明的差距。

  放映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然而，自始至终，陈凡都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那副懒洋洋的倦意甚至都没有丝毫改变。

  他等到所有人都沉默下来，等到那股屈辱的气氛发酵到顶点，才终于慢悠悠地开了口。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争辩，只是对着一脸职业微笑的大卫，提出了一个问题。

  他用的是清晰的中文。

  “你们能做出中国画里，‘墨分五色’的效果吗？”

  翻译把这句话翻成了英文。

  大卫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凝固了。

  “What?”

  他显然没听懂。

  “‘Five shades of ink’?” 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严谨反问，“You mean… five different hex codes for blad gray? Of course, we do millions of shades.”

  “你是指五种不同色阶的黑和灰？当然，我们可以做几百万种。”

  他的回答精准而自信，却又完全偏离了靶心。

  陈凡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

  “我们走吧。”

  他没再看那个因为无法理解而陷入困惑的特效主管一眼，带着自己那群已经失魂落魄的下属，转身离开了这间代表着世界最顶级电影工业水平的放映室。

  回到酒店的套房。

  气氛压抑到了冰点。

  王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李谦则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整个团队的人都垂着头，一言不发。

  失败。

  彻头彻尾的失败。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陈凡提着一个大袋子，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无视了所有人脸上的绝望，直接将袋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在了客厅中央的咖啡桌上。

  哗啦一声。

  一堆画册，图集，还有几卷宣纸散落开来。

  有笔走龙蛇、气韵生动的水墨山水。

  有色彩绚烂、衣带当风的敦煌壁画。

  有勾红画绿、神情夸张的京剧脸谱。

  还有造型古拙、光影诡异的皮影戏偶。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茫然地抬起头。

  陈凡拿起一本王羲之的字帖，随手扔在李谦面前。

  “现在，忘了好莱坞。”

  他的话语不重，却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来给你们上上，真正的美学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