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开始的偏爱

  奉先殿正殿，设立三层汉白玉供台，台上陈列着大周朝历代的皇帝的牌位，牌位上的字迹工整又肃穆，面前摆着三鼎青铜香炉，香烟袅袅。

  供台前，帝王手肘撑在太师椅上，脑袋轻靠手背，脸上没什么表情，侧颜如玉，身形似鹤。

  地面冰冷，而对面的周子邵与周诰玚已经整整跪了三个时辰。

  从正午到夕阳落山。

  周子邵紧绷着身子，腿脚微微发颤，嘴唇泛白，面无表情，不露出一丝怯弱与畏惧。

  他身边，周诰玚的脊背早已弯曲，豆大的汗水流满半张脸却还在咬牙坚持。

  养尊处优十年里，他们哪里被这样惩罚过？

  “……接下来，两位，选吧。”

  是要苟延残喘的活下来，还是要轰轰烈烈的死去？

  因为意欲弑父，愧对祖宗，是以两个皇子跪在这。

  邓九福瞥过一眼天子。

  帝王高高坐在那，丝毫没有面对这些牌位的尊敬与爱戴。

  三个都是天家人，骨子里流的都是狠辣又叛逆的血。无论是两位皇子，还是陛下。邓九福想。

  两人并没有思考多久，周子邵率先开口：“多谢父皇。”

  说完，他弯下腰给帝王磕了个头，旋即直起腰，仿佛冰川里依旧耸立在那的松柏，宁折不屈。

  只见他淡淡启唇：“我想要左边那碗。”

  苟延残喘的活。

  一旁的周诰玚忽而笑出声，清脆的一声，倒不像是什么讥笑嘲讽，更像是听到预料之内的答案的那种会心一笑。

  周子邵充耳不闻，端过公公递来的汤药，爽快的一饮而尽。

  周诰玚一声不吭，也不顾坐在他面前的君王，直接对自己身边端着茶水的公公命令道：“给我右边那碗。”轰轰烈烈的死。

  儿郎何需怕死亡？

  左右不过先去一步，有何惧之？

  公公一惊，不知该不该给。

  须臾间，帝王缄默无言。

  如此，公公硬着头皮把右边那碗递给周诰玚。

  他端着茶水，无所畏惧。

  可莫名的，脑海里不受控的浮现出今日午后他找母后坦白，最后母后用力一把推开他，疯魔似的朝外跑去，仿佛再也不想见到他。

  周诰玚咧嘴笑笑，丝毫不带犹豫直接咕咚咕咚。

  几口尽数入肚。

  还是我最喜欢的鹧鸪山雪的茶，可惜里面掺杂的一些难以入口的味道，不过，还能接受。周诰玚想。

  见状，殿内的几人除了帝王，面色纷纷一变。

  宣帝有一双清澈如泉的长眸，深邃而深刻，里面沉寂诡谲，无人能看透他的情绪，只见他默然站起来，来到周子邵面前，直言问：“为何想活？”

  父子之间仿佛间隔天堑，永无相交之时。

  过去不知戴了几层面具，但经此以后，似乎可以不用活的那么累。

  念及，周子邵垂眸轻声道：“五弟会伤心的。”

  宣帝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扭头转身又问嫡子周诰玚：“为何想死？”

  大抵是已经喝了鹤顶红，周诰玚发现自己现在一点也不怕父皇，言语间也没那么恭敬，抬起下巴冷声道：“人生自古谁无死？死亡又有何惧？”反正无人会为他伤心。

  这个倒是个不怕死的。宣帝冷笑。

  想起皇后给他的血书，宣帝从袖子里拿出叠的整整齐齐的信，隐隐可见上面已经发黑，带着浓郁的血腥味。

  帝王一把把血书扔到周诰玚面前：“自己看。皇后写的。”

  话音落完，帝王低头深深凝视着两个儿子，声调有些哑：“朕有失察之责，但对你们问心无愧。起码过去朕还没狼心狗肺到杀了自己的儿子。”

  “此后，再无父子，只有君臣。”

  说完，宣帝也不管这两人如何作想，负手大步朝外走去。

  那封血书上，是皇后情真意切的恳求君王看在他们夫妻十五年的情分上，饶周诰玚一命。

  为此，她愿意以德不配位，自请退位，甚至愿意以命换命，只求亲子不死。

  这是一个母亲对犯了死罪的儿子所能做的一切。

  “嗤，鹤顶红你倒是喝的干脆，完全没想到皇后。若非她这样，不然你必死无疑。”帝王喃喃自语。

  那碗所谓的鹤顶红当然也是假的，周诰玚面前的两碗都是逍遥散。

  ——

  钟粹宫，永乐殿。

  从外头回来的奴才传完话后，秦贵妃都傻眼了。

  儿子好端端被陛下叫去，结果呢？没多久，就传了这几道圣旨！！！

  拿到皇后的封印她是很欢喜不错。

  但长子究！竟！做！了！什！么？！

  莫非是长子跟三皇子两人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给陛下一两拳吗？！！要不然怎么连宗亲他们都来了？！

  不行了。

  秦贵妃眼睛一闭，腿一蹬，彻底晕死了过去。

  “娘娘！快！快来扶娘娘！”

  一阵兵荒马乱。

  方才下学回来的五皇子则摇摇欲坠，啪嗒一下腿软坐在地上。

  此时他终于明白，正午时分，皇兄是抱着怎样的想法给他买烧鸡，以及与他说那么长的话。

  他那时候竟然还以为皇兄脑子抽风！看样子是自己脑子抽风了。

  “……不要死，皇兄不要死，啊呜呜呜呜呜。”

  ——

  石砖铺就的宫道，龙轿上靠着闭眼养神的帝王，抬轿的公公们步履稳稳，后面还跟着一众身穿黄袍马褂的侍卫。

  不知过去多久，宣帝缓缓睁眼。

  还没到。

  未央宫这么偏吗？

  天色渐黑，宣帝突然很想见到姜令徽，不由开口：“快点。”

  “奴才遵旨。”

  四个抬轿的奴才有苦说不出，速度一旦快了，那么就必定颠簸，万一不小心碰撞到什么让陛下摔了，那可是天大的死罪。

  帝王在轿子里左摇右晃，被颠的有些想吐，不耐抬手一摆。

  “罢了罢了，让朕下来。”

  还不如他走过去，反正也快到了。

  “邓九福。”

  邓九福清脆的欸一声：“奴才在。”

  “永和宫还空着吧？”

  永和宫靠近养心殿，又距离大明宫与上书房不远，是个位置极好的宫殿。

  按理来说，应当有陛下的四妃之一住进来。可陛下连四妃都没娶满，永和宫自然也空下来了。

  “回陛下，还空着嘞。”

  “准备回去令人收拾收拾。”

  “啊？奴才……遵旨。”邓九福斟酌问道：“是给哪位娘娘准备的？奴才好去吩咐下人移栽些那位娘娘喜爱的花种与树木。”

  宣帝脚步踉跄一瞬，默了默，旋即坦然自若道：“未央宫太偏了，华懿要走许久才能到上书房。”

  闻言，邓九福意味深长地嘿嘿一笑。

  果然如此。

  得咧，都要移到永和宫了，那姜嫔娘娘封妃还远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