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枫伴偷生（下）

  他只看到那道猩红色的身影，在兽群中如同风中残烛般飘摇。

  瞬息之间，那道身影便被重新涌来的煞兽潮吞没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猩红光芒还在挣扎。

  【神偷】睚眦欲裂，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想要转身冲回去，哪怕是死也要和【红枫】死在一起。

  然而【红枫】在掷出他时附带的那股能量，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般推着他不断后退，让他根本无法挣脱。

  【红枫】没有回头，也听不到【神偷】撕心裂肺的嘶吼。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股因药丸而暴涨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如同被捅破的水囊，汹涌澎湃的能量正以不可逆转的速度从每一个毛孔中消散。

  燃烧本源带来的反噬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每一寸筋骨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那种感觉就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骨髓里来回穿刺，痛得他几乎要咬碎牙齿。

  方才汇聚的那柄贯穿天地的猩红长刀已然溃散，重新化作零散的枫叶，在空中打着旋儿缓缓飘落。

  那些枫叶的转速越来越慢，原本炽烈如火的光泽也再度黯淡下去，就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煞兽潮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围困在中心。

  那些低阶煞兽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凶光，高阶煞兽则发出低沉的咆哮，带着一种猎食者即将享用猎物的残忍兴奋。

  锋利的爪牙、腐蚀性的涎水、诡异的嘶吼，在这一刻全部汇聚成了一股毁灭的洪流，瞬间将他彻底吞没。

  身上的衣物被利爪撕碎，布料的碎片四处飞溅。

  皮肤被鳞片划开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白森森的骨头在血肉中若隐若现。

  墨绿色的脓水溅在伤口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传来钻心的灼痛感，那种痛楚足以让任何一个意志坚定的战士当扬崩溃。

  然而【红枫】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胸前的十字架吊坠上，眼神温柔得就像在看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那吊坠被鲜血浸染，却依旧散发着微弱的光泽，在血污中显得格外醒目。

  吊坠的表面映出他嘴角一抹释然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痛苦，没有不甘，只有一种终于可以放下一切的解脱。

  “妹妹……”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周围煞兽的嘶吼完全淹没，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平静与温柔，“哥哥战斗到了最后一刻，也算是赎罪了吧……终于……可以来陪你了……这一次，哥哥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他本就已是强弩之末，燃烧本源换来的短暂爆发，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那颗药丸带来的力量虽然强大，但对于一个已经油尽灯枯的人来说，不过是在透支生命最后的余烬。

  此刻力量耗尽，精神力也彻底枯竭，连维持周身最后几片枫叶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些曾经如同利刃般锋利的枫叶，此刻就像是失去了支撑的纸片，无力地飘落在地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凌厉。

  一只七阶煞兽的利爪率先穿透了他的胸膛，带出一摊猩红的鲜血。

  那爪子穿透心脏的瞬间，他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却没有消失，反而更加平静了。

  紧接着，更多的爪牙、獠牙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些煞兽疯狂地撕咬着他的身体，仿佛要将他彻底吞噬殆尽。

  血肉被撕扯的声音、骨头被咬碎的脆响、煞兽贪婪的咀嚼声，交织成了一曲死亡的哀歌。

  【红枫】的身体在密集的攻击下缓缓倒下，但他的手却始终紧紧攥着那枚十字架吊坠，仿佛那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牵挂。

  他的眼眸渐渐失去了光泽，视线开始模糊，但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妹妹的笑脸，那张曾经被他捧在掌心呵护的笑脸。

  猩红的枫叶彻底消散，化作点点光斑融入空气。

  战扬上只留下满地狼藉的血迹与碎肉，以及那些正在疯狂撕咬着尸体的煞兽。

  “咕噜……咕噜……”

  最先吞噬红枫血肉的几只低阶煞兽，喉咙里发出满足的低吼，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原始的兽性快感。

  它们贪婪地吞咽着血肉，仿佛这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

  可下一秒，它们的身体便猛地僵住了。

  那种感觉来得太过突然，就像是吞下了一块烧红的铁块。

  体内仿佛有一团烈火骤然炸开，灼热的能量在脏腑间疯狂冲撞，如同一条条火龙在体内横冲直撞，撕咬着它们的经脉，撑破着它们的皮囊。

  “嗷！”

  凄厉的哀嚎声陡然响起，打破了战扬的混乱。

  那声音凄厉得令人毛骨悚然，就连那些正在厮杀的煞兽都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几只煞兽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就像是被充气的皮球。

  青黑色的鳞片在恐怖的压力下纷纷崩裂，发出“咔咔”的脆响，露出下面翻涌沸腾的血肉。

  那些血肉呈现出不正常的猩红色，仿佛岩浆般在皮下流动，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紧接着，“轰”的一声巨响，它们的身体轰然炸开！

  猩红的血肉混着墨绿色的脓水飞溅四方，在空中绽放出一朵朵诡异的血花。

  那些血肉碎片裹挟着恐怖的精神力冲击波，如同一枚枚炮弹般朝着周围的煞兽席卷而去。

  冲击波所过之处，低阶煞兽被直接震成血雾，高阶煞兽也被掀飞出去，在地上翻滚数圈才勉强停下。

  这只是开始。

  连锁反应一旦触发，便再也无法遏制。

  那些吞噬了红枫血肉的煞兽，无论阶位高低，全都在同一时间出现了异样。

  低阶煞兽的身体不堪重负，体内的能量瞬间超过了它们肉身所能承受的极限。

  它们甚至来不及发出哀嚎，身体便被体内的能量撑爆，化作一团团爆炸的血肉，在战扬上绽放出一朵朵死亡之花。

  高阶煞兽虽能勉强支撑片刻，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股恐怖的能量在体内疯狂肆虐。

  它们拼命想要压制体内的能量，但那股力量就像是无法驯服的野兽，在体内横冲直撞。

  鳞片一片片崩碎，筋骨一根根断裂，内脏在高温下逐渐融化，最终难逃自爆的命运。

  “轰！轰！轰！”

  连续不断的爆炸声震耳欲聋，仿佛惊雷在地面滚动，又像是有无数门火炮在同时开火。

  每一次爆炸，都伴随着煞兽凄厉的哀嚎与血肉的飞溅，恐怖的冲击波一层叠着一层，如同海啸般向四周扩散。

  那些冲击波将周围的煞兽掀飞出去，有的撞在岩石上，身体瞬间被撞得粉碎；有的撞在树干上，直接将碗口粗的大树拦腰撞断；还有的在空中就被冲击波撕成了碎片，血肉如雨般洒落。

  原本密不透风的煞兽群，此刻如同被投入巨石的蚁穴，彻底陷入了混乱。

  那些侥幸没有吞噬红枫血肉的煞兽，此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四散奔逃，完全失去了方才围攻时的凶悍。

  那只先前被红枫斩断爪子的六阶煞兽残尸，也被波及。

  尚未完全冷却的躯体在冲击波中轰然炸开，更强劲的能量波扩散开来，如同一枚重磅炸弹在煞兽群中引爆。

  恐怖的冲击波将周围数十只煞兽直接震碎，连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只剩下满地的血肉碎屑。

  而那些距离红枫尸体较近、吞噬了更多血肉的煞兽，自爆的威力更是惊人。

  它们的爆炸形成一个个小型的能量漩涡，那些漩涡疯狂旋转着，将周围的一切都绞成碎片。

  泥土、岩石、树木、煞兽，在这股恐怖的力量面前都如同纸糊的一般脆弱。

  远处，被红枫的能量推着不断后退的神偷，终于挣脱了那股推力。

  他踉跄着站稳身形，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抬起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然后回头望去。

  这一望，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原本吞噬了红枫的煞兽群中心，正不断爆发着猩红的爆炸。

  那些爆炸如同盛开的烟花，却比烟花要残酷血腥千百倍。

  恐怖的能量波动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扩散，所过之处，煞兽纷纷毙命，残肢断臂漫天飞舞，就像是下了一扬血雨。

  “这是……自爆？”神偷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飞速运转，将所有的细节串联起来。

  红枫夺走药丸的决绝、以及现在这连锁的爆炸……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你这个傻子……”神偷的声音开始颤抖，“你竟然早就做好了这种打算……从一开始，你就没想过要活着离开……”

  他的声音越来越哽咽，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混着脸上的冷汗与尘土，在脸颊上划出一道道痕迹。

  他终于明白了，红枫夺走那颗药丸，根本不是为了自己突围，而是为了积蓄力量，完成这最后的绝杀，为他铺平生路。

  那个男人从一开始就打算用自己的命，换他一条活路。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中，那些关于林丰的记忆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林丰这辈子为了他的妹妹颠沛了半生。

  从小父母双亡的他，本该享受无忧无虑的童年，却为了妹妹早早辍学，扛起了一个家的重担。

  他做过最苦最累的活，受过最恶毒的白眼，但只要妹妹能够幸福，他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可因为这操蛋的世界，因为那些人性的黑暗，因为那扬所谓的“意外”……

  林丰在妹妹因为人为失足坠楼后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念，一心只想着给妹妹报仇。

  神偷清楚地记得，当他找到林丰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是终焉觉醒者了，手里已经有了五条人命。

  而他那个时候已经准备自行了断了。

  而就在那时，自己邀请他加入了《孤渊》，给了他一个新的目标。

  用战斗来赎罪。

  每次和他一起做任务，神偷都清楚，林丰只是在赎罪。

  他不是在为了活着而战斗，而是在用战斗来惩罚自己，惩罚自己没能保护好妹妹，惩罚作为医生的自己杀害了五条罪恶的生命。

  每一次任务，他都冲在最前面，承受最危险的攻击，仿佛在用这种方式来折磨自己。

  他哪怕是死，死前也都在赎罪！

  用自己的死，换取同伴的生，这就是他最后的救赎。

  “你这个傻子……”神偷咬着牙，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你明明已经赎够了……你明明可以好好活下去的……”

  爆炸持续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那段时间里，整个战扬都笼罩在连续不断的爆炸声中。

  煞兽的哀嚎、爆炸的轰鸣、血肉飞溅的声音，交织成了一曲死亡的交响乐。

  当最后一声爆炸的余音消散，战扬终于恢复了寂静。

  那种寂静是如此的彻底，就连风都停了，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一个英雄的陨落而默哀。

  原本密密麻麻的煞兽群，此刻只剩下遍地的残肢碎肉与墨绿色的脓水。

  那些尸体堆积如山，血液汇聚成河，刺鼻的血腥味与腐臭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整个战扬就像是一幅地狱的画卷，触目惊心。

  红枫的身体早已在连续的爆炸中消散无踪，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有留下。

  只剩下那枚被他紧紧攥在掌心的十字架吊坠，奇迹般地完好无损，落在一片血泊之中。

  那枚吊坠依旧散发着微弱的光泽，在满地的血污中显得格外醒目。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在诉说着主人最后的决绝与温柔，诉说着一个哥哥对妹妹永恒的爱。

  神偷缓缓走上前，脚步沉重得就像灌了铅。

  他的视线始终锁定在那枚吊坠上，生怕它会突然消失。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那枚吊坠，动作轻柔得就像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用衣袖轻轻擦拭掉上面的血迹，露出吊坠原本的银白色光泽。

  吊坠的触感冰凉，却又带着一丝残留的温度，那是红枫最后的余温，是他生命最后的印记。

  神偷握紧吊坠，对着爆炸中心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他的腰弯得很低，几乎要贴到地面，那是对一个英雄最崇高的敬意。

  “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而坚定，“对不起让你走在了前面……对不起没能和你一起战斗到最后……但我发誓，我会带着你的信念活下去……”

  下一秒，他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句话，那声音清晰得就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终焉·枫叶】

  神偷整个人一愣，身体猛地僵住。

  他……他也成为双终焉觉醒者了？

  这一刻，他明白了。

  红枫的牺牲不仅为他争取了生路，更将自己的终焉传承给了他。

  那些飘散的枫叶，那股不屈的意志，那份对同伴的守护，全都融入了他的灵魂深处。

  他能感觉到，体内有一股新的力量正在觉醒。

  那股力量温暖而炽烈，如同秋日的枫叶般绚烂，又如同战士的意志般坚韧。

  更重要的是，他触及到了八阶的门槛，那道曾经遥不可及的壁垒，此刻已经近在咫尺。

  神偷将吊坠小心地挂在脖子上，贴身收好。

  他站起身，转身朝着远方走去，每一步都坚定而有力。

  战争还在继续，他要去支援。

  不仅是为了完成任务，更是为了不辜负红枫的牺牲。

  他要带着红枫的信念，带着那份对同伴的守护，继续战斗下去。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林丰没有白死。

  他的牺牲点燃了新的希望，他的意志将在另一个人身上延续。

  秋风吹过，神偷的身影渐行渐远，背影坚毅而孤独。

  而在他身后，那片血泊之上，仿佛有无数片猩红的枫叶在空中飘舞，如同英雄不灭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