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作者:啊絮_
裴言知蜷在冰冷的瓷砖地上,那件染血的外套紧挨着他的手,像一块凝结的绝望。护士的声音早已远去,连同她留下的敷料和那点微薄得可笑的安慰,都被急救大厅重新涌来的喧嚣吞噬殆尽。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浓烈得让他窒息,孩童的啼哭、推车的滚动、模糊不清的广播声……这一切都成了遥远而扭曲的背景杂音,撞击着他感官的壁垒,却无法真正进入那已化为焦土的内在世界。
唯有那个声音,清晰、冰冷、带着机械的残酷,在他颅腔内反复锤击:
“48小时。”
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敲打着胸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下唇撕裂的痛楚。新鲜的血液又悄然渗出,滑过护士刚清理过的皮肤,温热地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绽开一小朵转瞬即逝的暗红。滴答。滴答。这声音渐渐与那无形的倒计时重合,成了他意识废墟里唯一的节拍器。
他试图再次闭上眼,沉入那片能隔绝一切的黑暗,去搜寻路遥存在的哪怕一丝微弱的涟漪——一个模糊的侧脸,一缕微弱的呼吸,一点指尖的温度。但黑暗不再纯粹。取而代之的,是更清晰、更刺耳的景象:手术室门上熄灭的红灯,那瞬间熄灭的光在他灼痛的视网膜上烙下的残影,此刻正无限放大,旋转着,旋转着,变成一片冰冷的、吞噬一切希望的血色漩涡。漩涡的中心,是路遥被无数管线缠绕的、毫无生气的苍白面容,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沉入深海的泡沫。
“路遥……”他干裂的嘴唇又一次无声地翕动,撕裂的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这不是呼唤,更像是溺水者呛入浊水时绝望的咕哝。这个名字是他灵魂碎裂后仅存的唯一坐标,是他在这片名为“等待”的无边炼狱里,唯一能抓住的、虚无缥缈的锚点。
时间不再是缓慢流淌的粘稠沥青。它变成了无数细密、尖锐的冰针,正以那滴答作响的节拍,精准而残忍地刺入他每一根紧绷的神经末梢。每一次针刺,都伴随着那无情的倒计时数字在脑海中的闪烁、跳动、无情地递减一分、一秒。恐惧的余震从未停歇,反而在他僵硬的躯壳内酝酿成更深沉、更彻底的死寂。他像一具被钉死在绝望十字架上的标本,暴露在急救大厅惨白刺眼的荧光灯下,等待着最终的、名为“审判”的宣判。而这份仍在持续的心跳与呼吸,这份“活着”本身,在路遥悬于生死缝隙的巨大阴影之下,已然成了命运施加的最为酷烈的刑罚。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只触碰到身边长椅上那件叠放着的、冰冷而僵硬的血衣。布料上干涸的深褐色血块,像一块块凝固的、无法洗刷的罪证。
裴言知的指尖在冰冷粗糙的血衣上停留,那触感像烧红的烙铁,瞬间灼穿了他近乎麻木的神经。干涸的暗褐色血迹,在他涣散的瞳孔中无限放大,幻化成车祸发生时挡风玻璃上蛛网般的裂纹,伴随着金属扭曲的尖啸和路遥最后那声被猛然掐断的惊呼——清晰得如同再次重演。罪证。这个词像毒蛇的獠牙,狠狠啮噬着他的心脏。为什么是他坐在外面,而她躺在里面?为什么他还能感觉到这撕心裂肺的痛,而她却可能……
“路遥……”这一次,破碎的气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从血痂密布的唇间挤出,微弱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口腔里的铁锈味更浓了,混合着消毒水的辛辣,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象征着死亡临近的气息。他猛地闭上眼,试图将那血色的漩涡和路遥苍白的面容驱散,却只换来视网膜上更加剧烈的灼痛和一片更加深沉、令人窒息的黑暗。
“滴答。”
一滴新的血珠,带着他唇上的温度,重重砸在光洁的瓷砖上。那声音在死寂的意识里被无限放大,如同丧钟的一次敲击,精准地应和着颅腔里那个冰冷机械的倒计时。47小时59分?47小时58分? 数字疯狂地跳动、闪烁,每一次微小的递减都像一把钝刀在切割他残存的意志。时间不再是冰针,而是沉重的磨盘,碾压着他每一寸骨头,要将他彻底碾碎在这片绝望的尘埃里。
急救大厅的喧嚣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模糊成一片混沌的低语。然而,就在这片混沌的深处,一阵突兀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穿透了他感官的壁垒,重重踏在他紧绷的心弦上。那脚步声停在了他蜷缩之地的咫尺之外。
裴言知的身体剧烈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他倏地睁开眼,布满血丝的瞳孔因极度的恐惧而骤然收缩。刺眼的荧光灯下,他看到了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尖,然后是笔挺的、象征着某种最终裁决的裤线。他不敢抬头,不敢去看鞋子的主人——那张可能带来天堂或地狱消息的脸庞。世界仿佛瞬间失声,只剩下他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轰鸣,那声音巨大得盖过了一切,几乎要将他的耳膜震碎。他蜷缩得更紧了,手指死死抠进血衣粗糙的布料里,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通往深渊边缘的绳索。
冰冷的瓷砖地面,正源源不断地汲取着他身体里最后一点可怜的温度。而那双停驻的脚,像一柄悬顶之剑,凝固了时间,也凝固了他残存的、仅剩一丝微弱火星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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