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作者:啊絮_
裴言知依旧蜷缩在冰冷的地砖上,护士的声音如同遥远的背景噪音,被那盏红灯持续的嗡鸣和他脑中监护仪尖利的长音彻底吞噬。护士望着他毫无生气的背影,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将那句“您的嘴唇在流血”咽了回去,叹息着退开几步,只留下无声的关切。
时间仿佛凝固的沥青,沉重、粘滞,每一次呼吸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死死盯着那扇门,视线几乎要在金属门板上灼烧出两个洞。每一次那红灯细微的闪烁,都像重锤擂在他的心脏上,带来一阵窒息般的抽痛。医生那句“二次开胸”如同跗骨之蛆,在他脑海里疯狂啃噬。“开胸”——仅仅是想象那冰冷的器械再次划开她脆弱的皮肉,暴露她仍在挣扎的心脏,裴言知就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熟悉的腥甜再次涌上喉头。他拼命吞咽,齿间弥漫着浓郁的铁锈味,下唇内侧的伤口被咬得更深,新鲜的血液混着之前的干涸,形成一片麻木的刺痛。
“路遥…冷…疼…” 他破碎的气音逸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门板,看到她苍白如纸地躺在无影灯下,身体被打开,生命的热度正随着手术的进行一点点流逝。而他,只能像一滩烂泥般瘫在这里,被绝望的淤泥紧紧包裹,动弹不得。那件染血的外套,此刻像一块冰冷的烙铁,沉重地压在他的膝盖上,干涸的暗红色块散发着死亡特有的甜腥,无情地提醒着他刚刚经历和正在发生的一切。
“绝不放手…绝不…” 他像濒死的困兽般在心底无声地嘶嚎,双臂神经质地收得更紧,指甲深深掐进臂弯的皮肉里,试图用这微不足道的痛楚来对抗心中那足以将他撕成碎片的恐惧与无力。指关节发出濒临极限的呻吟,外套上凝结的血块随着他的颤抖簌簌剥落,跌在地砖上,碎成更细小的、毫无生气的黑红色粉末。
急救大厅里人来人往的脚步声、推车滚轮声、低语声…所有属于人间的声响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他的世界被压缩到了极致——只剩下眼前这扇紧闭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门,门框上那盏令人疯狂旋转、嗡鸣不止的红灯,以及胸腔里那颗因过度恐惧和绝望而沉重撞击、几乎要炸裂的心脏。
就在这份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守望即将把他彻底拖入深渊时——
“唰啦!”
那扇门,再次毫无预兆地滑开了。
那扇门滑开的瞬间,裴言知僵死的身体猛地一弹,像被高压电流击中。刺眼的白光从门后涌出,瞬间淹没了他被红灯浸染的视野。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身影出现在光晕里,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带着深重的疲惫,却像利刃般精准地刺破了他凝固的绝望。
医生没说话,只是快步走出来,脚步带着手术室里特有的、与时间赛跑的急促。裴言知喉咙里堵着的那团血腥气骤然上涌,他想问,嘴唇却像被焊死般无法张开,只能发出“嗬…嗬…”的破碎嘶鸣,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医生脸上,瞳孔因极致的恐惧和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而疯狂收缩。膝盖上那件染血的外套随着他的颤抖滑落在地,干涸的血块无声地碎裂。
医生在他面前停住,迅速摘下半边口罩,露出满是压痕的脸颊。声音低沉沙哑,却像惊雷般在裴言知死寂的世界里炸开:
“暂时…撑过来了。”
裴言知脑中那持续尖啸的监护仪长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世界陷入一片真空般的死寂,紧接着,巨大的、失重般的眩晕感席卷而来。他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撑在地砖上的手背青筋暴起。
“但还没完全脱离危险。”医生的语气没有丝毫放松,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砸下,“二次开胸…损伤太大。心脏功能非常微弱,严重失血…现在只是靠机器和药物勉强维持着循环。要送进ICU密切观察,看能不能熬过接下来这24到48小时。” 医生顿了顿,目光扫过他惨白的脸和血迹斑斑的嘴唇,声音放低了些,“她…很顽强。你…有点心理准备。”
“暂…时…” 裴言知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那瞬间的狂喜被更深的寒冰冻结、碾碎。他看到护士推着移动病床出来,上面的人被各种管子、线路和仪器包围,盖着厚厚的无菌单,只露出一张比他想象的还要惨白、还要脆弱的侧脸,像一碰即碎的薄瓷。氧气面罩下微弱的呼吸痕迹,几乎看不见。
红灯熄灭了。那令人发疯的嗡鸣停止了。
可裴言知的世界,并没有恢复色彩和声音。他只是从一个被绝望灌满的炼狱,跌入了一个被更精密仪器和更漫长等待所构筑的、冰冷刺骨的牢笼。那扇门通向的地方,不再是瞬间的死亡判决,却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布满荆棘的钢丝。他盯着被快速推走的病床,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被抽干,像断了线的木偶,额头重重抵在冰冷刺骨的地砖上。
“路遥……” 这一次,破碎的名字混着滚烫的液体,终于砸落在冰冷的地面,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绝望的水痕。他攥紧的拳头,指甲缝里是来自自己臂弯的血迹,而膝盖旁,是他爱人外套上剥落的、属于她的、凝固的暗红。希望与绝望的碎片,在他身下混作一团污浊的泥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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