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细碎光斑
作者:叶玄古寺
“清爽理发室”里的生活,也循着它固有的节奏,好些个冬春就这么一晃过去了。
清晨开门洒扫,迎接第一位顾客,午间稍事休息,下午继续忙碌,傍晚时分上门板打烊,周而复始。
某天上午,阳光正好。
少年人心情不错,拿着鸡毛掸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掸着货架上的浮灰。
顾秀芳的手艺在这一片是出了名的好,她最近接了个新活计。
帮隔壁弄堂一家要嫁女儿的人家,缝制新被面,那大红的缎子料子往案板上一铺,映得她脸上都喜气洋洋的。
她戴着顶针,手指翻飞,针脚细密均匀,时不时拿起剪刀修剪线头。
郑小河刚送走一位来刮脸的老街坊。
她正清洗着剃刀和工具,铜盆里的热水冒着袅袅白汽。
店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进来的是老虎灶的王老板。
他熟门熟路地往理发椅上一坐,笑呵呵地说。
“小河,忙呢?给我刮刮脸,这胡子拉碴的,刺挠得慌。”
“王伯伯来了,不忙,刚完事。”小河笑着应道,手上动作利索地准备好新的热毛巾和肥皂沫,“您坐好。”
热毛巾敷在脸上,王老板舒服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小河用刷子蘸着丰富的肥皂沫,均匀地涂满他的下颌和两腮,动作不疾不徐。
“今早去进煤饼,”王老板大概是觉得安静,便开口闲聊。
“好家伙,又涨价了!还尽是些碎煤渣,不禁烧。这生意真是越来越难做喽。”
“可不是嘛,”小河顺着他的话应和,手里拿起剃刀,在牛皮上蹭了蹭,试了试刀锋。
“什么都涨,就咱们这小生意,价钱不好往上提。”
剃刀贴上皮肤,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小河的手法极稳,角度精准,动作流畅。
王老板安心地享受着这片刻的服务。
“唉,难啊。”王老板闭着眼继续念叨。
“听说南市老城厢那边,前几天夜里又闹腾了,枪声响了半宿,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打架。”
“第二天巡捕房去了人,封了半条街,抬出去好些个…啧啧。”
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小市民对时局惯有的那种惶惶然,末了,又有股听天由命的无奈。
小河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这些街头巷尾的传闻,有真有假,每天都发生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成了这另一种“日常”。
刮完脸,热毛巾再敷上,擦干净。
王老板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地摸着光洁的下巴:“舒坦!还是小河你手艺好,又稳当又干净。”
他付了钱,又闲扯了两句煤价和米价,这才踱着步子走了。
下午,店里来了两位女客。
先是一位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姑娘,是附近纱厂的女工。
她头发又厚又长,发梢有些干枯分叉。
“郑师傅,帮我打薄一点,再修修发梢,太长了干活不方便。”
姑娘说话爽利,带着点苏北口音。
“行,您坐。”小河让她坐下,仔细打量她的发质和发型。
这年代好多姑娘小伙子的头发又浓又密,搁现代多少人羡慕不来呢。
“打薄可以,发梢我帮你修掉开叉的部分,再稍微修出点层次,看起来轻便些,也不会太显短。”
“哎,好嘞!听你的!”姑娘很干脆。
小河细心操作着剪刀,咔嚓声清脆利落。
发丝纷纷落下。
“厂里最近忙不忙?”小河一边剪一边闲聊。
“忙!天天两班倒,机器不停人不停。”姑娘快人快语。
“工钱还涨得慢,赶不上物价。最近管得还特别严,车间里都不让大声说话,日本领班晃来晃去的,烦死人。”
“都不容易。”小河表示理解,“能安稳上班就好。”
很快,发型打理好了。
打薄后的长发看起来轻盈了许多,发尾整齐,显得利落又精神。
姑娘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十分满意:“真好!谢谢郑师傅!这下清爽多了!”
她付了钱,脚步轻快地走了。
另一位女客是附近一位小公司经理的姨太太,穿着时新的印花旗袍,头发烫着时髦的卷儿。
她主要是来做头发的保养和重新定型。
“郑师傅,用点好头油,我这头发最近干得厉害。”
姨太太坐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您放心,给您用最好的桂花头油,滋养不油腻。”
小河微笑着,先帮她仔细清洗了头发,然后用干毛巾吸干水分。
取来店里最好的桂花头油,倒了一些在手心搓热,再一缕一缕地涂抹在她的发丝上,尤其是发梢部分。
她手法轻柔,按摩头皮时力度恰到好处。
姨太太显然很享受这种服务,闭上了眼睛,语气也缓和了些:“还是你这儿舒服。外面乱糟糟的,吵得人头昏。”
涂好头油,小河开始为她重新卷发定型。
电吹风嗡嗡作响,卷发刷在她手里灵活地翻转。
“听说霞飞路那边新开了一家跳舞扬,扬面大得很,”姨太太大概觉得无聊,又开口闲聊,带着点炫耀见识的意味。
“请的是菲律宾乐队,门票贵得吓人。我们家那位,前几天被朋友拉去应酬,回来说里面全是些…哼,不三不四的人,钞票像废纸一样扔。”
小河安静地听着,手上动作不停,适时地附和一句:“是嘛,那种地方咱们可去不起。”
做好头发,姨太太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拨弄了几下鬓角,最终还算满意:“还行。多少钱?”
她付钱比女工爽快多了,从精致的皮包里直接抽出钞票,没多问一句。
临走前,还从小坤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香水瓶,对着手腕和颈后喷了两下,留下一股浓烈的香氛味道。
送走她,小河赶紧开了点窗透气。
那香水味太冲,和店里原本清淡的皂角桂花香格格不入。
夕阳西下,天色渐晚。
弄堂里传来孩子们追逐嬉闹的声音,还有各家娘姨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声。
顾秀芳已经收起了大红被面,开始准备简单的晚饭。
家明把柜台擦得干干净净,算盘和账本都归置整齐。
小河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星星点点的灯火,伸了个懒腰。
一天又这样平静地过去了。
没有波澜,没有意外。
她仔细地清洗好所有工具,用干净的布擦干收好。
又把店里略微收拾了一下,扫干净地上的碎发。
“吃饭了。”顾秀芳在里间招呼。
简单的饭菜摆上了小桌:一碟咸菜炒毛豆,一碗冬瓜汤,还有中午剩下的米饭。
三人围坐在一起,安静地吃着饭。
“王老板今天来说,南市前晚上动静不小。”顾秀芳扒着饭,低声说了一句。
“嗯,听他提了一句。”小河点点头,“咱们这边还算消停。”
“那就好。”顾秀芳不再多说。
吃完饭,家明主动收拾碗筷去洗。
小河和顾秀芳又坐了会儿,听着弄堂里传来模糊的申曲唱段。
夜渐渐深了。
洗漱完毕,各自歇息。
阁楼上,小河躺在床上,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夜归人的脚步声和零星狗吠声。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份日常切实存在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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