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静默
作者:叶玄古寺
男客剃头刮脸，女客美容盘发。
小小的店铺从早到晚，弥散着皂角的清香、嗡嗡的推剪声和轻柔的闲聊。
它看起来与云南路上任何一家为生计奔波的小店别无二致，寻常、忙碌，带着烟火气。
然而，在这份寻常之下，一扬扬没有硝烟的战争从未停止。
周瑾来的次数最近多了几回，有时是传递新的指令，有时则是来取走小河整合好的情报。
她看向小河的眼神中，欣赏与倚重日益明显。
组织上肯定了日方可能通过商社运送特殊物资的判断，并让她继续留意相关信息，尤其是关于码头和仓储区域。
压力与使命感并存。
小河更加谨慎地经营着店铺，也将观察的触角延伸得更远。
她开始有意识地让家明在跑腿买东西时，多留意码头区那几个仓库的动静，记住那些频繁进出的车辆特征和公司标识。
她自己也会在去买原料或散步时，“偶然”路过那些区域，观察卫兵配置、检查流程的变化。
一天傍晚，华灯初上，店里来了位不寻常的男客。
约莫三十五六年纪，穿着深色西装，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气质斯文沉稳，像个高级文员。
举手投足间满是克制，眼神锐利而深邃，好像一眼就能看穿一切。
他指名要刮脸，说话字正腔圆，听不出一点口音。
小河心中暗自警惕。
这样的客人，通常不会光顾她这种街边小店。
她打起十二分精神，动作依旧平稳流畅。
男子闭目养神，十分配合。
刮脸过程中，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老板手艺很好。听说…还能帮女士妆扮？内人近日要参加个聚会，想收拾得得体些，不知老板可否上门服务？”
小河的手微微一顿。
上门服务？这要求有些突兀。
她面上不动声色，谦和地笑道：“先生过奖了。小店主要是做些简单的修面盘发，怕是比不上大理发厅的师傅。尊夫人若是不嫌弃，欢迎到小店来，我一定尽心打理。”
男子睁开眼，透过镜子看着小河，目光似乎带着打量，随即又化为温和的笑意。
“无妨。只是内人有些害羞，不喜人多。既然老板不便，那就算了。”他话题一转，仿佛闲聊般问道。
“我看这条弄堂挺安静，生意还好做吗？附近邻居都还好相处吧？”
小河心中一凛。
这些问题看似寻常，却隐隐透着打探的意味。
她一边继续手上的动作，一边自然地回答：“托您的福，还过得去。都是街坊邻居，互相有个照应。”
“听说…对面旅馆住客挺杂？没给店里添什么麻烦吧？”男子状似随意地又问。
“还好，都是讨生活的，没什么麻烦。”小河随意回了句。
男子不再多问，刮完脸，付了丰厚的酬劳，便起身离开。
自始至终，彬彬有礼，却又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送走这位神秘的客人，小河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
她反复回味着对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这个人绝不是普通顾客。
他是谁？日伪特务还是其他势力？打探是针对店铺，还是针对她个人？又或者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她立刻将情况报告给了周瑾。
周瑾听后，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描述模糊，不像咱们的人，也不像一般的探子。你多加小心，近期少外出，非必要不接新客，尤其是这种来历不明的。我会安排人去查。”
一种山雨欲来的危机感笼罩了小店。
小河加强了警惕，对陌生顾客都多留了个心眼，也让顾秀芳和家明更加注意言行。
几天后，那两位日本商社的女职员再次光顾。
她们或许对上次服务满意，这次明显话多了些，不经意间透露出不少消息。
“真是受不了，松本课长最近像吃了炸药一样，为了一批延迟到港的机器零件，天天发火…”
“是啊，说是什么‘重要生产线’急需，耽误了谁都担待不起。可是码头那边查得严，手续繁琐，有什么办法？”
“听说不只是我们社，三井、岩井几家也都卡着类似的货…好像都是些精密仪器和特殊钢材…”
“唉，这些男人就知道催，好像我们有多大本事似的…还是做美容舒服，郑师傅，今天帮我敷脸时间久一点哦…”
精密仪器？特殊钢材？重要生产线？延迟到港？码头检查严格？
这些词语与小河之前的猜测、家明观察到的仓库区守卫增多、以及那位神秘男客可能的打探，隐隐呼应起来！
她想起上次传递商社信息时，周瑾肯定的回应。
自己上回的情报得到了重视，码头管控再度升级，导致日本商社货物积压，采购的仪器和钢材也无法如期送达。
当晚，她在汇报日常信息时，加上了这样一段看似随意的“抱怨”和“猜测”。
“近日多位日资商社的女士抱怨，因其公司货运受阻，上司焦躁，迁怒于人。听闻受阻之物似非寻常百货，多为机器零件、特殊金属等。”
她将这段信息加密后，通过紧急渠道送了出去。
她相信，组织上的专业人士，一定能从这段看似琐碎的“妇人闲话”和“个人猜测”中，解读出背后的惊涛骇浪。
信息送出后，小河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第二天，周瑾没有出现。
一整天都平静得出奇。
第三天下午，周瑾才匆匆而来。
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亮得惊人。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像普通顾客一样理了发。
但在付钱时，她借着整理钞票的动作，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
“消息极重要！已证实！近期深居简出，暂停一切非必要活动！等待进一步指示！静默！”
小河虽然神色平静，却难掩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证实了！她的推断是正确的！
静默。
一切行动暂停，进入蛰伏状态。
这是最高级别的警戒指令。
她知道，自己可能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巨大阴谋的冰山一角，而由此引发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清爽理发室”依旧开着门。
她仔细观察着街面上的每一丝变化，留意着每一张陌生的面孔。
她发现，对面旅馆似乎住了几个新客人，行为举止与往常的商旅略有不同。
弄堂口偶尔也会有陌生的黄包车夫长时间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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