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无白

  那并非作用于肉体神经末梢的痛感，而是直接作用于“存在”本身的崩坏与瓦解。

  他的意识在这超越极限的痛楚风暴中剧烈摇曳，如同狂风骇浪里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彻底撕碎、湮灭于无形的黑暗。

  感官已经完全混乱，现实世界的景象——冰冷的土地、斑驳的月光、摇曳的树影——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扭曲破碎的光带、尖锐刺耳的噪音（或许只是灵魂的哀鸣），还有那如同潮水般一波强过一波、永无止境的剥离与破碎感。

  凌蜷缩的身体无意识地痉挛，指甲因深深抠入地面而翻起、渗血，但他毫无所觉。

  所有的感知，所有的意念，都被那灵魂被强行撕裂的剧痛所填满、所摧毁。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这无边的痛苦彻底吞噬，即将坠入永恒的沉寂那一刻——

  蓦地，一切戛然而止。

  如同高速行驶的列车猛地刹停，如同震耳欲聋的雷鸣骤然消失。

  那几乎要将灵魂都碾碎的剧痛，在某个瞬间，突兀地、彻底地……消失了。

  不是减轻，不是麻木，是完完全全的消失。

  仿佛刚才那地狱般的煎熬，只是一扬过于逼真的噩梦。

  凌的意识从极致的痛苦中被猛地“抛”了出来，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失重和空白状态。

  他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睛——如果意识有眼睛的话。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深夜的密林，而是一片无比荒凉、死寂的景象。

  他正身处一座孤峰的顶端。

  山峰陡峭嶙峋，怪石突兀，地面是毫无生气的灰黑色岩石，龟裂出无数深不见底的缝隙。

  天空中悬挂着一轮巨大的、散发着惨白色光芒的“月亮”，但那月光冰冷刺骨，没有丝毫温度，将整个山顶映照得一片诡异的苍白。

  没有风，没有声音，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弥漫着一种亘古不变的绝望与空虚。

  而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这偌大的山顶之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无数把刀。

  这些刀形态各异，有标准的武士刀，有残破的断刃，有扭曲的奇形兵刃，甚至有一些只是模糊的、具有刀剑轮廓的光影。

  它们无声地矗立在岩石之中，如同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刀之墓碑林。

  每一把刀都散发着微弱却清晰的气息，或冰冷，或暴戾，或哀伤，或死寂，共同构成了这片空间令人窒息的基调。

  “这里是……？”凌的意识体（他此刻似乎就是以这种形态存在）站在这片刀山之上，警惕地环顾四周。

  一切都如此陌生，却又隐隐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仿佛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把刀，都与他有着某种深层次的联系。

  “哟。”

  一个轻松得甚至有些戏谑的声音，突兀地在凌的身后响起，打破了这片死亡世界的绝对寂静。

  凌猛地转身。

  就在他身后不到十步远的地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当凌看清那人的模样时，即便是以意识体的状态，也感到一阵强烈的冲击和恍惚。

  那个人……长得和他一模一样。

  同样的身高，同样的体型，同样略显瘦削却蕴含力量的身材，甚至连面部轮廓、五官细节都毫无二致。

  唯一的区别，在于色彩。

  凌自身的形象，带着正常的色彩感。

  而眼前这个“他”，从头到脚，完完全全是——纯白色。

  头发是毫无杂质的雪白，皮肤是冰冷的苍白，身上穿着一件样式简单、同样纯白的无袖长袍。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是用最纯净的白玉雕刻而成，与这片灰黑惨白的世界诡异地融合在一起，却又散发出一种格格不入的、鲜活而危险的气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眸是如同野兽般的金色竖瞳，此刻正带着一种混合了好奇、玩味和毫不掩饰的狂气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凌。

  “居然想要撕裂自己的灵魂来打造浅打……”白色的“凌”开口了，声音和凌本人一模一样，但语调却充满了轻佻和嘲弄，“该说是异想天开呢，还是纯粹的疯狂？连我都觉得你有点意思了，本体。”

  凌瞬间明白了。

  眼前这个白色的自己，就是他体内那股潜藏的、属于“虚”的力量的具现化！

  是他阴暗面、破坏欲、最原始本能……一切他试图压抑或尚未认知的部分的集合体。

  “无白……”凌下意识地低声念出了一个名字，仿佛这个名字本就该属于对方。

  “嗯？你倒是给我起了个不错的名字。”白色的“凌”——无白，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个夸张而扭曲的笑容，露出森白的牙齿，“简洁，直白，我喜欢。那么，把我叫到这个无聊的地方，有什么事吗，本体大人？该不会是疼得受不了，想让我帮你结束那愚蠢的自残行为吧？”

  凌凝视着无白，心中瞬间转过了无数念头。

  他原本试图沟通虚之力失败，却在灵魂撕裂的极致痛苦中，意外地进入了这个疑似内心世界的地方，并见到了“无白”。

  这是危机，也是转机！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直接开门见山，语气凝重而坚定：“无白，我需要力量。我需要打造属于我自己的浅打，等不了六年。你是我力量的一部分，助我一臂之力！”

  “助你一臂之力？”无白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笑声在这死寂的刀山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哈哈哈！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你以为我是谁？是你养的一条狗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帮你？凭什么？”

  他止住笑声，金色的竖瞳紧紧盯着凌，充满了侵略性：“想要我的力量？可以啊！那就拿出你的本事来！让我看看，你这个整天想着规矩、计划、压抑自我的所谓‘本体’，到底有没有资格，来驾驭我这份……毁灭一切的力量！”

  话音未落，无白随意地一伸手，从他身旁的岩石中，轻松拔出了一把造型狰狞、布满锯齿的白色长刀。

  刀身散发出浓烈的凶煞之意，仿佛渴望着鲜血与破坏。

  凌明白了。

  言语在此毫无意义。

  虚的世界，力量为尊，征服是唯一的语言。

  无白不会轻易屈服，他需要一扬战斗，一扬决定谁才是主导者的、灵魂层面的厮杀！

  “如你所愿。”凌的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没有丝毫退缩。

  他同样伸出手，从身旁的地面上，拔出了一把看起来最为普通、却散发着沉稳气息的黑色长刀。

  刀入手，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油然而生，仿佛这把刀本就是他意识的延伸。

  “这就对了！来厮杀吧！让我痛快一下！”无白发出一声兴奋的咆哮，整个人瞬间被一股狂躁的白色灵压包裹，不再有任何废话，身形化作一道白色的闪电，以远超凌想象的速度，狂猛地冲了过来！

  他的动作充满了野性的暴力美学，没有任何章法，只有最直接、最致命的扑杀！

  凌不敢怠慢，低喝一声，周身同样腾起凝实的灵压，挥动黑色长刀，迎了上去！

  铛——！

  双刀第一次碰撞，爆发出刺耳的锐鸣和四溅的火星。

  巨大的力量传来，震得凌手臂发麻，意识体都一阵晃动。

  无白的力量，狂暴而纯粹，充满了毁灭的意味。

  “太慢了！太软了！你就只有这点程度吗？”无白一边疯狂地挥刀抢攻，白色的刀光如同狂风暴雨，从各种刁钻的角度袭向凌的要害，一边用充满蛊惑和嘲弄的语气嘶吼着。

  “看看你！压抑自我，遵守那些狗屁规矩！你明明渴望力量，却不敢直视内心的欲望！你和我本就是一体，承认吧！毁灭才是永恒的真实！秩序不过是脆弱的假象！”

  凌咬紧牙关，将基础剑术发挥到极致，格挡、闪避、反击。

  他的剑法严谨、精准，如同磐石，在无白狂猛的攻势下苦苦支撑。

  每一次刀剑相交，不仅是力量的比拼，更是意志的交锋。

  无白的话语，如同毒蛇，不断钻入他的脑海，试图动摇他的信念。

  “为什么要抗拒我？拥抱这份力量！我们可以摧毁一切阻碍！让整个世界都在我们的力量下颤抖！那才是真正的自由！”无白的攻势越发凌厉，一刀狠过一刀，逼得凌连连后退。

  “闭嘴！”凌怒吼一声，抓住一个空隙，黑色长刀如同毒龙出洞，直刺无白胸口。

  然而无白以一个近乎扭曲的动作轻易避开，反手一刀削向凌的脖颈。

  “看吧！你也在愤怒！你也有杀意！何必伪装？！”无白狞笑着，“承认你的本性！我们联手，没有什么做不到！区区浅打，何必自己撕裂灵魂那么麻烦？直接去抢！去夺！喜欢哪把就抢哪把！这才是最快的方法！”

  “那不是我的道！”凌格开斩击，喘息着反驳。

  无白的话语充满了诱惑，但他坚守的理智告诉他，那是一条通往彻底疯狂的不归路。

  “道？哈哈哈！”无白狂笑，攻势骤然再变，不再是纯粹的猛攻，刀法中多了一丝诡异和刁钻，仿佛能预判凌的动作，“你的道就是压抑和忍耐吗？像只老鼠一样躲在规则下面？真是可笑！看看这片世界！”

  无白猛地一刀荡开凌的黑色长刀，暂时后撤一步，张开双臂，对着这片荒凉的刀山和惨白的天空。

  “这死寂！这空虚！这就是你内心真实的模样！你渴望改变，却又畏惧改变！你才是最大的矛盾体！让我来解放你！打破这无聊的牢笼！”

  话音未落，无白再次咆哮着冲上，这一次，他的刀上凝聚起令人心悸的惨白光芒，显然是要发动更强的一击。

  凌紧握手中的黑色长刀，眼神凝重到了极点。

  他知道，这扬战斗，不仅关乎力量的征服，更关乎信念的坚守。

  他必须战胜无白，不仅是战胜这股力量，更是战胜内心被引诱堕落的可能性。

  两人的身影再次狠狠撞击在一起，刀光剑影，在这片象征着凌内心世界荒芜之地的峰顶，展开了一扬决定未来道路的殊死搏杀。

  白色的狂气与黑色的坚守，激烈碰撞，一时难分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