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越南王
作者:东楼大官人
城墙依旧高大,但那青砖缝隙里疯长的野草,似乎在嘲笑着阮氏王权的衰落,城头的火炮还是嘉庆年间神州工部督造的旧式铁炮,炮身斑驳,锈迹像是一块块恶疾的红斑,估计贸然点火使用,瞬间都会炸膛。
而与这腐朽气息格格不入的,是城内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法国人修建的教堂,那些白色的十字架高耸入云,比王宫的大殿还要高出一头。
此刻,城内,王宫深处,一间小殿内,檀香缭绕,却掩盖不住一股子焦虑的汗味。
时年三十八岁的越南国王阮福时,正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在金丝楠木的地板上来回踱步,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那是长期沉溺酒色与忧思过度的表现。
“天朝军队要过来王城?赵明羽来做何啊?”
阮福时喃喃自语,手指神经质地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这是悬在阮福时心头的一把利剑,
赵明羽是来问罪?是来索贿?还是....
“陛下,稍安勿躁。”
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说话的是阮福时最倚重的一位大学士,当朝太傅黎伯雄。
黎伯雄此时正跪坐在案旁。
“莫急?朕怎能不急!”阮福时猛地停下脚步,声音尖利:“那赵明羽是个什么人物?那是连洋人都敢剥皮抽筋的主儿!他手里的军队,应当比当年乾隆征安南时的还要凶!他若是动了杀心,朕这顺化城,能挡得住他半个时辰吗?”
黎伯雄轻叹一口气,将茶盏双手奉上:“陛下,正因为他战力通天,所以他绝不是来灭国的。”
“此话怎讲?”阮福时接过茶,却顾不上喝。
“若是灭国,他大可直接发炮攻城,何须提前通报?何须这三日的缓冲?”黎伯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分析道:
“赵明羽稳住了北圻,赶走了法兰西人,名义上,他是神州上邦的功臣,也是我大南国的恩人,他此番前来,依老臣看,无非是为了两个字——利益。”
“利益?”阮福时眉头紧锁。
“不错,他在北方打仗,耗费钱粮无数,如今仗打完了,自然是要来讨要辛苦费的。”
黎伯雄捋了捋稀疏的山羊胡,一副洞察一切的模样:“军阀嘛,哪有不爱财的?他这是来向陛下讨封赏,要好处来了。”
听到“要钱”,阮福时原本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些,但随即又是一阵肉痛,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
他爱财如命,这是举国皆知的秘密。
“好处...又是好处...不是法国人就是神州人...”阮福时跌坐在龙椅上,一脸的不情愿,试探性地说道:
“太傅啊,这大清本就是我宗主国,神州天兵帮藩属国稳住国土,驱逐外夷,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这也是为了保全他们神州自己的颜面啊!为何还要朕再出钱?”
这番话一出,黎伯雄吓得直接跪伏在地。
“陛下!慎言!慎言啊!”
黎伯雄的声音都在颤抖,他是真被这位守财奴国王给吓到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算计这点银子?
“陛下,那赵明羽可不是神州那些只会读死书、讲礼义廉耻的酸儒旧官啊!”黎伯雄抬起头,满脸急切:
“老臣早有耳闻,此人行事乖张,手段奇特,从不按常理出牌,他能把法兰西人打得跪地求饶,那是何等的凶残和机敏?这种手里握着枪杆子的军阀,我们万万得罪不起啊!”
“若是惹怒了他,别说钱财,恐怕...”黎伯雄咽了一口唾沫,压低声音道,“恐怕社稷堪忧啊!”
阮福时身子一僵,背后冷汗涔涔。
他虽然贪财,但更惜命,终于意识到了现在的事态,他心里的吝啬劲顿时消了大半。
“太傅所言极是...刚刚是朕糊涂了。”阮福时长叹一声,瘫软在椅上,满脸愁容:
“可是太傅啊,你也知道,自从那该死的法兰西人来了以后,年年逼着朕割地赔款,国库里那点银子,早就见底了,若是赵明羽狮子大开口,朕拿什么给?”
黎伯雄沉默了片刻,眼神闪烁。
阮福时心疼地捂着胸口,继续哭穷:“这几日,后宫的用度都减半了,朕...连那从不列颠买来的鼻烟都舍不得用了,这日子过得,哪里像个一国之君?”
这纯属鬼话,黎伯雄心里清楚,国王的私库里依然有不少钱,只是君王的胃口是永远填不满的,不舍得拿出来罢了,但这话他不敢说。
见黎伯雄不说话,阮福时眼珠子转了转,那股子君王的阴狠与市侩劲儿又上来了。
“太傅,朕有个主意。”
阮福时招了招手,示意黎伯雄靠近,然后压低声音命令道:“第一,传令户部,向百姓加征新税。名目就叫‘助军税’,凡是家里烧炭火的、养猪养鸭的,都要交税,尤其是那些炭火,家家户户都要用,这笔钱收上来应该不少。”
黎伯雄心里一沉,不敢说话。
“第二...”阮福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声音更低了,“法兰西人那边,虽然在北面吃了败仗,但在南边不是还挺安稳吗?”
“他们一直想要最南边的后江省等地,反正那些地方天高皇帝远,我们也管不了,刁民又多,不如...”
阮福时顿了顿,用一种极具暗示性的口吻说道:“不如就以此为抵押,和法兰西驻南边的领事再议议新贷款的事情。”
“最近国库拮据,皇室的用度也变差了,这有辱国体啊,毕竟,朕是越南的脸面,王室的尊严若是丢了,今后社稷也难以振作。”
黎伯雄听懂了。
这是要再次割地卖国,换钱来供养皇室的奢靡,顺便打发赵明羽。
把北方的胜利果实当做筹码,去讨好南方的敌人,这种操作,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无耻。
但黎伯雄心中叹气,看着这位为了荣华富贵已经彻底不要脸皮的君主,他只能将那一丝良知压在心底,毕竟,苦了谁也不能苦了君父。
若是王室倒了,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也没好下扬。
“老臣...遵旨。”黎伯雄重重地磕了个头。
“去办吧,要快。”阮福时挥了挥手:“另外,准备好仪仗,朕要亲自出城迎接赵明羽,礼数上,一定要做足,不能让他挑出一丁点毛病!”
……
一个时辰后,顺化城外。
烈日当空,旌旗蔽日。
赵明羽并没有像阮福时想象的那样,带着大军横冲直撞,相反,他的军队在城外十里处就齐齐停下了脚步,纪律严明得令人发指,只有一支五百人的亲卫队,护送着他来到了城门下。
但这五百人带来的压迫感,却比十万大军还要恐怖。
清一色的新式步枪,腰间挂着的是寒光闪闪的刺刀。
亲卫骑兵们更是威武十足,犹如一座座铁塔,拱卫着他们的大帅。
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写满了冷漠与肃杀,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让站在城门口迎接的越南士兵两股颤颤,连手中的长矛都拿不稳。
城门大开。
阮福时带着满朝文武,身穿只有祭天时才穿的隆重朝服,早早地等候在那里,并且用的是迎接宗主国钦差的礼仪,这意味着,待会他还要向赵明羽下跪行礼。
但他没得选。
自从继位以来,这位和他姓一样“软”的国王,脊梁骨早就被法兰西人打断了。
在他看来,赵明羽现在控制了北部,手里握着能打败洋人的枪炮,那就是他的“再生父母”,是比法兰西人更可怕的存在。
“轰!轰!轰!”
礼炮轰鸣,连连响起。
随着马蹄声近,阮福时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副谦卑而讨好的笑容,上前几步,随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动作。
他撩起龙袍,面对着骑在赤色战马上的那个年轻身影,缓缓地跪了下去。
“大南国主阮福时,率文武百官,恭迎上邦天军!恭迎赵总督!”
紧接着,他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这一跪,把越南本就不多的最后一点尊严都跪没了。
身后的文臣们见状,哪怕心里再怎么觉得屈辱,也只能跟着跪下,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而在队伍的一侧,两个身穿旧式铠甲的越南禁卫统领,此时却是面红耳赤,拳头死死地攥着,指甲都嵌进了肉里,他们的王,竟然卑微至此!这让他们这些当兵的,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耻辱。
赤马之上,赵明羽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他年轻英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冷得像两把刚出鞘的刀子。
霸气。
这是所有人看到赵明羽时的第一感觉,不怒自威之下,身上散发着一种唯我独尊的气扬。
看着跪在尘土里的阮福时,赵明羽心中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浓浓的厌恶。
就是这个废物,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和荣华富贵,不惜将大好的河山一片片割让给外敌,只求苟延残喘。
这样的人,也配称王?
赵明羽没有立刻叫起,而是任由阮福时跪在地上,晒了一会儿太阳,直到阮福时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身体开始微微摇晃,赵明羽才冷冷地开口。
“嗯...起来吧。”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按规格,你不至于跪,这礼,过了。”
阮福时如蒙大赦,在太监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一口流利的汉语脱口而出:“哎哟,赵总督折煞小王了!若非大帅神威,驱逐法贼,稳住我国土,小王这社稷恐怕早就保不住了。宗主驰援再造之恩,小王永世不忘!这一跪,是替大南国千万百姓跪的,总督大人受得起,受得起啊!”
对外,他都不敢自称“朕”,一口一个“小王”,卑微到了极点。
赵明羽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文臣武将。
那些文臣一个个恨不得把头埋在裤裆里,浑身发抖,而那些武将眼中的愤怒与屈辱,赵明羽也尽收眼底。
“行了,客套话就不必说了。”赵明羽一挥马鞭,指了指那座斑驳的城门:“带路吧,本帅乏了,要去你朝内歇歇。”
阮福时连忙躬身相请,像个老鸨一样殷勤:“是是是,总督大人请!”
“小王已经在宫中备下了薄酒,还挑选了些许舞姬,皆是国色天香,这几夜可以专为慰劳天军将士,至于总督大人您,小王特意安排了太傅的孙女,那可是我大南国出了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在越南,就由她来伺候总督大人就寝!”
赵明羽没说话,只是轻蔑地瞥了他一眼,策马前行。
在赵明羽身后不远处,一匹不起眼的小马上,十岁的阮月正紧紧抓着缰绳。
她个子小,混在亲卫队里并不显眼,但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此刻却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她看着那个平日里在民间心中高高在上、被大家视为神明的国王,如今却像条狗一样围在外人的马前转,点头哈腰,毫无尊严。
这就是我的国家吗?这就是我曾经要效忠的王吗?
阮月的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这一路走来,她看到了神州军队的强大与纪律,也看到了自己国家的腐朽与软弱,此刻,看着卑微如尘埃的阮福时,阮月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这个国家,已经完蛋了。
或许,只有回归神州,才是这片土地和百姓们唯一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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