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萧景琰番外
作者:狗不腻吃包子
史书工笔,将大雍王朝的启元帝萧景琰描绘成一位励精图治、功业彪炳的明君。
他十八岁稚龄登基,母后垂帘,权臣环伺,外有强敌虎视,内有宗室掣肘。
那段岁月,是御座上冰冷的触感,是奏折里暗藏的机锋,是每一次看似寻常的宴饮背后都可能潜藏的杀机。
他从在皇子时期就是在阴谋与权力的泥沼中挣扎长大的。
信任是一种奢侈,真情更像是一场遥不可及。
在那段时期萧景琰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制衡,学会了用不动声色的面容掩盖内心的波澜。
他亲手除掉了佞臣,逐步收回权柄,将母族势力约束在合理范围内,最终真正君临天下,成为了那个说一不二、大权在握的皇帝。
后宫,于他而言,不过是前朝势力的延伸,是平衡朝局的棋盘。
皇后是母族所选,端庄贤惠,管理六井井有条,萧景琰敬她,却难有寻常夫妻的温情。
其他妃嫔,或娇艳,或柔媚,或清高,她们仰望着他,眼神中充满了对荣宠、对家族利益的渴求。
他同样给予她们相应的位份、赏赐,履行着帝王的义务,但心门始终紧闭,他知道,她们爱的、惧的、求的,首先是皇帝,而非萧景琰。
偶尔夜深人静,批阅完堆积如山的奏章,萧景琰会独自走到殿外,仰望那片亘古不变的星空。
内心深处,似乎总有一块空落落的地方,盛放着无人可诉的疲惫与孤独。
他曾有过一个表妹,在他最艰难的岁月里,给过他一丝不带功利色彩的温暖,可惜红颜薄命,早已香消玉殒。
那份朦胧的好感,也随着时光,沉淀为记忆里一抹淡淡的、带着遗憾的影子。
萧景琰以为,他这一生,大约就会这样过去。
做一个合格的帝王,拥有庞大的国家和平和的后宫,然后在永恒的孤寂中,走向生命的终点。
直到,姜芜的出现。
第一次注意到姜芜,是在选秀的名册上。
姜芜,永宁侯府一个不起眼的庶女,性子安静,规矩学得努力却不算出挑,唯一的亮点似乎是……侍弄花草有些心得。
背景干净,家族势力不显,本人也看起来安分守己。
对于需要填充后宫、却又不想引入太大变数的萧景琰来说,是个合适的人选。
姜芜初入宫被封为才人,入住长春宫西侧殿。
主位李婕妤也是个恬淡的性子,倒是相得益彰。
初次侍寝,他例行公事般地召见了她。
她确实很安静,甚至有些怯懦,行礼问安的声音细细软软,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整个过程,她都低垂着眼睑,不敢与他对视,反应生涩而被动。
事后,她规规矩矩地退下,没有像有些妃嫔那样试图邀宠或是流露出不舍。
萧景琰并未放在心上,这样的妃嫔后宫并不少。
只是,不知为何,她那副安静到近乎透明的样子,偶尔会在他脑海中闪过。
尤其是在面对前朝那些喋喋不休的争论,或是后宫那些明争暗斗的烦扰时,他竟会莫名地想起那份安静。
他开始偶尔去长春宫走走。
名义上是看李婕妤,实则更多是想感受一下那种能让他紧绷神经松弛下来的氛围。
他发现,姜芜是真的安静。
她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待在一边,若他不问,她便不言。
她似乎很满足于侍弄她那些花花草草,或者看一些杂书,做些针线。
有一次,他心血来潮,问她:“整日待在自己殿里,不觉得闷吗?”
姜芜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回答:“回陛下,妾觉得挺好,看看书,养养花,时间过得很快。”
她的眼神清澈,没有讨好,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安然。
那一刻,萧景琰忽然觉得,这份“挺好”,是这深宫里难得的真实。
他开始赏赐她一些东西。
不再是惯例的珠宝绸缎,而是一些合她爱好的物件——几盆品相不错的绿菊,一些上好的血燕窝让她调理身子,几匹素雅而不失精致的料子。
姜芜谢恩时,依旧是那副恭敬又带着点疏离的样子,但眼底一闪而过的欣喜,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他渐渐品出点味道来。
这个姜才人,哦,后来晋了美人、贵人,她的安静,并非愚钝,更像是一种……清醒的避世。
她似乎很清楚自己的位置,也无意去争抢什么。
这份省心,在纷扰的后宫中,显得尤为可贵。
而且,不知从何时起,他看着她低眉顺眼的侧脸,偶尔会恍惚看到一丝早已逝去的表妹的影子。
不是容貌有多相似,而是那种……同样能让他感到片刻宁静的气质。
他知道这想法有些荒谬,甚至对她不公平,但他无法完全遏制这种移情。
他开始更多地去她那里,有时甚至只是单纯地坐坐,喝一杯她亲手泡的、带着淡淡清香的安神茶,看她在一旁安静地插花或是习字。
在她身边,他可以暂时放下自己的身份,不必算计,不必防备,只是作为一个疲惫的人,汲取一点点宁静的力量。
他以为,这份特殊的感觉,大抵是源于这份相似和省心。
真正的转变,发生在她怀孕之后。
当太医禀报萱贵人有孕时,萧景琰是欣喜的。
子嗣于皇家而言,永远是重要的,但他也敏锐地察觉到,姜芜的态度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她依旧安静,依旧恭顺,但那份曾经若有若无的疏离感,似乎在慢慢消融。
她开始在他来时,偶尔会流露出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依赖。
会轻声询问他朝务是否繁忙,会在他略显疲惫时,默默递上一盏温度刚好的参茶,她依旧不多话,但眼神里多了些温度。
有一次,他处理一起关于江南水利的争议,心烦意乱。
晚间去了她那里,眉头不自觉地紧锁。
她并未多问朝政,只是在他安静喝茶时,状似无意地提起,曾在杂书上看到过某种当地民间自用的成本低廉的疏浚方法。
姜芜的语气带着不确定,甚至有些怯怯的,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但萧景琰却听进去了。
他仔细询问了细节,发现这方法虽简单,却颇有巧思,或许能提供一种新的思路。
他看着她有些忐忑的样子,忽然笑了,心中的烦闷消散了不少。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她并非只是一个安静的影子,她有自己的见识,虽然可能来自杂书,却有着独特的视角。
她顺利诞下皇子,他大喜,给她晋位分,让她能亲自抚养孩子。
这在后宫是莫大的恩典。
他去看她和孩子时,见她抱着承璟,脸上洋溢着一种柔和的、充满母性光辉的笑容,那是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生动色彩。
她轻声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眼神专注而温柔。
那一刻,萧景琰心中某个角落被触动了。他忽然明白,他欣赏的,早已不仅仅是那份安静和省心,她在这种安静之下,所保有的那份内心的安宁与满足。
她对孩子毫无保留的爱,让他看到了她情感的真实与丰沛。
他开始更愿意与她分享一些朝堂上的趣事,或者一些不涉及机密的烦恼。
她多数时候只是倾听,偶尔回应几句,话语朴实,却往往能切中要害,或者提供一种跳脱出权力框架的、更贴近普通人生活的视角。
与她交谈,让他感到放松,甚至能获得一些启发。
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去景阳宫。
那里有她,有承璟,有她精心打理的小花园,有一种……家的烟火气。
他喜欢看她为承璟的成长而欣喜,喜欢听她絮絮叨叨说着孩子的趣事,甚至喜欢看她偶尔因为后宫一些琐事而微微蹙眉、然后又很快释然的样子。
他赏赐的东西越发贴心,不再是出于皇帝的恩赏,而更像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对妻儿的关爱。
他知道她体质不算顶好,产后需要调理,便源源不断地送去最好的药材补品。
他知道她喜欢素净雅致,便让内务府寻来各种不显奢华却极费工夫的衣料、瓷器。
他意识到,那个曾经因为一丝相似而被他关注的影子,已经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独特。
她是姜芜,是承璟的母亲,是他疲惫时最想停靠的港湾。
他对她的感情,早已超越了最初的移情与利用,变成了一种复杂的、糅合了欣赏、依赖、信任与宠溺的真情。
岁月流转,承璟渐渐长大,聪慧懂事,沉稳有礼,让他这个做父亲的倍感欣慰。
这背后,离不开姜芜的悉心教导。
她从不急功近利地催促孩子争宠表现,而是更注重培养他的品德和心性。
萧景琰看在眼里,暖在心里。
他晋她为妃,为昭仪,最终,在他寿辰之际,力排众议,晋封她为贵妃,赐协理六宫之权。
萱——忘忧草。
他赐予她的这个封号,如今看来,竟是如此贴切。
她确是他帝王生涯中的一株忘忧草,为他涤荡烦扰,带来宁静与慰藉。
他早已不再透过她去看任何人的影子。
他爱的,就是她本身——她的沉静通透,她的内秀聪慧,她面对荣宠不骄不躁、身处逆境不怨不艾的坚韧,以及她给予他的、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陪伴。
他知道她或许并非全然爱着萧景琰这个人,帝王的身份注定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道鸿沟。
但她给予他的,是真实的关怀,是温暖的陪伴。
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珍贵。
他会与她分享更多的心事,甚至包括对太子和其他皇子的考量,对身后之事的隐忧。
姜芜从不妄议朝政,只是握着他的手,轻声说:
“陛下是明君,自有圣断。无论何时,妾和承璟,都会好好的。” 她的“好好的”,便是对他最大的宽慰。
晚年,他的精力日渐不济,朝政多交由太子处理。
他去景阳宫的次数越发频繁。
有时,只是并肩坐在窗下,她读书给他听,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岁月静好。
有时,他会看着她侍弄那些她视若珍宝的花草,背影依旧如当年那般安静,却充满了岁月的沉淀与安然。
她意外再次有孕,生下静姝。
看着她们母女,他心中充满了圆满之感。
这个女儿,像极了年轻时的姜芜,眉眼间却更多了几分被娇宠出来的明媚。
姜芜对女儿的教导,同样用心,在她青春期萌动时,巧妙地化解了那场不该有的情愫,为她选定了安稳的幸福。
萧景琰知道,这背后是姜芜的智慧与深沉的母爱。
生命最后的时光,他缠绵病榻。
是她一直守在身边,亲自侍奉汤药,为他擦拭身体,握着他的手,给他讲承璟在封地的趣事,讲静姝又学了什么新花样,讲她院子里那株牡丹今年开得极好……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看着她依旧清丽、却已爬上细纹的容颜,心中充满了不舍与感激。
不舍这红尘,不舍她。
感激上苍,在他孤寂的帝王生涯中,送来了她这株忘忧草。
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个温柔的眼神,他知道,她都懂。
萧景琰这一生,拥有万里江山,享有无上权柄,但最终填满他内心孤寂角落的,不是彪炳的功业,不是匍匐的臣民,而是这个安静地走进他生命,用数十年如一日的陪伴与理解,让他体会到何为真实温暖的女子。
他闭上眼的那一刻,心中默念:“阿芜,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不做帝王,只做你的萧景琰。
萧景琰驾崩后,新帝遵其遗诏,对萱贵妃极尽尊荣,尊为贵太妃,并特允其出宫,随端王萧承璟府邸荣养。
在端王府,姜芜度过了安宁祥和的晚年。
她看着承璟成为一代贤王,家庭和睦;看着静姝夫妻恩爱,生活美满,儿孙绕膝,承欢膝下。
她常常会想起那个给予她一生安稳的男人。
想起他初时探究的目光,想起他后来依赖的拥抱,想起他晚年浑浊却依旧温柔的眼神。
她对他,始于算计,终于亲情。
那份感情,或许并非年少时炽热的爱恋,却是在深宫岁月中沉淀下来的、融入了骨血的亲密与羁绊。
他是君,是夫,更是她孩子的父亲,是她在这陌生世界里,最终的依靠与归宿。
姜芜这一生,如愿以偿,安稳寿终。
而萧景琰的故事,连同他与萱贵妃的那段佳话,也随着史官的笔墨,成为了大雍王朝的一段传奇。
后世评价景琰帝,除了文治武功,总会提及他与萱贵妃的鹣鲽情深,提及那位安静了一辈子,却最终占据了铁血帝王整颗心的传奇女子。
深宫寂寂,孤影曾寒。
幸得萱草,聊以忘忧。
帝心深许,岁月长留。
作者有话说:一团漆黑的王岳要的帝王番外来啦!感谢爱吃飘香辣子鸡的逸晨送的两个点赞!宝子们点点催更!点点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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