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勤勤恳恳的小神仙

  归来时，身上血气未消，可回到华山却不见阿玉踪影。循着她的气息一路寻去，发现她正与丁家兄妹在夜市中闲逛。

  灯火阑珊下，她拈着一朵绢花浅笑，眉眼间尽是轻松惬意。

  “你打算玩多久？“

  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阿玉闻声回头，却见哪吒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两人离得极近，她转身时几乎要撞在一起。

  哪吒伸手虚扶了她一把，阿玉顺势将他推开些许距离，“人找到了？”

  哪吒好看的眉宇微微蹙起，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翻涌的情绪，只淡淡点了点头。

  阿玉闻到了他身上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只当他是杀意未消、心绪烦闷。

  丁香和丁浩见了动静也走了过来。

  “三太子。”丁香眼神闪烁，不敢与他直视，往阿玉身边凑了凑，心中暗自打鼓，不知为何，她唯独害怕自己撮合兄长与阿玉的小心思被这位三太子发现。

  丁浩却从容依旧，上前一步朝哪吒拱手一礼，目光便温温地落在阿玉身上。他唇边含笑，语气柔和，“天色不早，我们也该告辞了。”说着将手中两只锦盒递出，声音放轻了几分，“小玉姑娘，今日的赔礼。”

  哪吒眉梢微挑，未等阿玉动作便已伸手接过锦盒。他指尖掠过盒面繁复的纹样，转而将目光投向阿玉，唇边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细细打量她的神色。

  阿玉对此恍若未觉，朝丁浩浅浅一笑，“多谢丁公子。”

  双方就此别过，各自离去。

  走出一段距离，哪吒方打开锦盒，取出其中一支颤枝蝴蝶钗，在阿玉的发髻边比了比，语调随心却又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他为何那般看你？”

  他身上戾气稍重，阿玉恍然觉得他是想拿那簪子刺死自己。为免横遭血案，阿玉抬手收走他手上的簪子，放了回锦盒之中。

  “你今天杀了很多人吗？心绪如此不稳。”

  她是见过哪吒打杀人的，那副狠厉气势自己若不是有混天绫护着，估计也得一并灭了。

  哪吒任由她取走簪子，眸色微沉，“不多，算上那几条杂鱼，也才七个。”

  “七个？”阿玉皱眉，语气不太好，“我记得妖僧教给他徒弟的也是吸食脑髓的邪门修法，这一窝人不知祸害了多少孩童，你杀的好。”

  “都死干净了。”哪吒伸手轻抚她微蹙的眉头，指尖带着几分安抚的力道，“别气。”

  他动作轻柔，阿玉不自觉地在他掌心蹭了蹭。哪吒手指微微一滞，随即托起她的脸，追问，“你还没回答我，他为何那般看你。”

  阿玉眨了眨眼，“丁浩？”

  “嗯。”哪吒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阿玉晃了晃脑袋挣脱他的掌心，认真思忖片刻，迟疑道，“可能是......真喜欢我？”

  哪吒目光落在阿玉身上，神色未明“喜欢你？”

  “对呀。”阿玉答得坦然，掰着手指细数，“我待人宽容和善、脑子灵泛机敏、长的貌美动人，而且还救过他，两次。”

  阿玉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丁浩时不时陪着丁香往山上来，还有丁香那么明显的撮合，她有什么不明白的。

  哪吒闻言轻嗤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嘲弄，“刘彦昌？”

  阿玉抿了抿唇，略显纠结地反驳，“不至于，丁浩还是很懂事的。”她指了指哪吒手中那个锦盒，“给的都是实用的东西。”

  “至于少年人一时兴起的欢喜，等他多经些事、多见些人就淡了。”阿玉看的透彻，无论丁浩这是喜欢，还是新奇，都和她无关。

  哪吒见她说的这般通透，心中烦闷忽得散去些。他掂了掂手中的锦盒，唇角微扬，“你喜欢金玉？”

  “我喜欢好看的。”阿玉眸光流转，最终落在他脸上，“怎么，你要送我？那我可不会客气。”

  哪吒将锦盒往她伸来的手上一放，硬邦邦地甩出两个字，“没有。”

  “也行，”阿玉接过两个锦盒，冲他笑笑，眼若新月，“反正我现在有了。”

  自三圣母重获自由，华山脚下的圣母庙也得以翻修一新，再续香火。杨婵被囚十二载，虽有杨戬时常渡送真气护养，终究还是元气有损。

  如今她虽不能离开华山，但阿玉与哪吒却可自由来去。庙门重启，信众的香火愿力渐渐滋养着杨婵的身心，而百姓祈愿之事，便自然落在了阿玉与哪吒的肩头。

  阿玉现在两眼一睁就是去听有些人究竟能许下多少异想天开的愿望。

  “姨母，你说他这是把我们当成许愿池里的王八吗？”阿玉托着腮，百无聊赖地扫视纸上密密麻麻的“宏图大愿”，一个都不想搭理，这帮人可比她当年敢想多了。

  她顶多也就求个考试运气好些，四选一的题目能多蒙对几道。眼前这位倒好，四书五经一窍不通，也敢来求高中。

  阿玉心道，不如让她直接替他去考算了。若真这般异想天开，怎不干脆求路上捡银子？她说不定还真能丢两块碎银在他脚边。

  杨婵见她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不由摇头失笑，“也不是所有愿求都要满足的，那些太过分的不必理会。”

  阿玉深以为然，提笔便将几桩痴心妄想的祈愿一一划去，一边咂嘴道，“他这愿景太大，就算是我上了他的身亲临考扬，也不见得能替他考个秀才回来。”

  杨婵从愿册中拣出几张递给她，“我倒觉得这几桩还算妥当，许愿之人秉性也淳厚，不妨帮一帮。”

  其实大部分人所求的都是在合理范围之内的，也就是些家和万事兴一类，还有盼着地里收成能好些。

  阿玉觉得自己现在像是街道办的社区工作者，比他们好一点的是，她不会被投诉。

  “这香火神可真不好当啊......”她伸了个懒腰，忽然四下张望，“哪吒呢？不会到哪躲懒去了吧？”

  哪吒刚踏进门，就听见阿玉拖长了调子在那儿念叨他。他慢悠悠晃到她身侧，垂下眼幽幽地瞅着她，好不伤心道，“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随后又转向杨婵颔首一礼，“三姐，那几个闹事的已经处置妥了。”

  阿玉侧过脸，立刻扬起一抹甜笑，“哪敢，明明是关心你。”

  “少来，”哪吒可不吃她这一套了，随手推开她假惺惺凑过来的手，自顾自拖了把椅子坐下，“也只有你才能这么面不红心不跳的颠倒黑白。”

  “说胡话还面红心跳，那也太差劲了些。”阿玉原本就是做做样子，见他无动于衷也就不管了，凑过去扯他袖子晃了晃，“哪吒，你手头的忙完了，帮帮我呗。”

  “好处呢？”哪吒像是忽然来了兴致，歪着头瞧她。

  阿玉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我最近新学会了一种好吃的，你要尝尝吗？”

  哪吒默默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摘下来，转而拿起她面前那本册子，低头翻了起来。

  这态度气得阿玉牙痒痒，哪吒却像是嫌不够，又伸手戳戳她的肩，笑吟吟地道，“你不拿那些奇怪玩意来祸害我，我就帮你，如何？”

  阿玉转过身去不想理他，做出来的东西不好吃能怪她吗？分明是这个时代问题，好多食材压根没有，有的味道也完全不对。

  她夏天想吃个甜一些的西瓜都没有。这个时期的西瓜，还是那种比较偏白瓤味道寡淡的品种。阿玉从前吃的清甜汁水充足的西瓜，是后世经过几百年时间不断选育才有的品种。

  她就算是现在开始培育，也得等到几百年后才能吃到。

  也不一定能吃到，毕竟育种一向是点运气成分在里面的。说不定她吭哧吭哧忙上几百年，还不如民间老农随手一种结出来的瓜甜。

  想到这里，阿玉心中更加愤懑了，她真的好怀念后世的工业时代。

  “哪吒，我不要你帮了。”

  阿玉愤愤不平的去抢哪吒手中的册子。

  杨婵面不改色的静坐喝茶，显然对这一幕已经习以为常。

  两人争锋最后当然是阿玉胜出，得了哪吒这个能抗能打的助力。这位少年神仙倒也颇有些"田螺姑娘"的潜质，比如说这家是个孤寡老人，他可以帮忙劈柴。

  等他控着斧子垒好满满一墙的柴，阿玉满意的点点头。

  “下一家。”阿玉用碳笔往小册子上画了个勾，转身往另一条巷子走去。

  哪吒快步凑了上去，盯着她手上的小册子瞧了瞧，忍不住问，“百姓求子，为何不去拜送子娘娘？上次那个丁大也是。”

  “路近庙多，管他灵不灵，先拜了再说。”阿玉指尖轻点册子，“有些人家里连儒释道三教都一并供奉，至于最后是哪路神仙显灵，谁又说得清。”

  哪吒若有所思。凡人确实如此，但求有用。他转念一想，又道，“杨婵现在困守华山，这求子的事，她怕是也帮不上忙吧？”

  阿玉停下脚步，抬头冲他粲然一笑，“哪吒，你觉得怀孕这事，关键是在于阴阳交合，还是送子娘娘？”

  哪吒神色微怔，诧异道，“你是打算去探他们夫妻房事？”

  阿玉：“......”

  那倒也不至于。

  “是去瞧瞧他们的身子骨。”她无奈解释，“能否受孕，与夫妻二人身体状况息息相关。寻常百姓多贫苦，若是有人先天不足，或是气血亏虚，就是拜遍满天神佛也是徒劳。”

  虽然这个世界神佛遍地走，可一些基础的理论还是通用的。在凡人事情的处理上，阿玉一贯习惯采用人间的解决之道。

  二人刚到求子那户人家门前，却被真君神殿的人截住了。

  来的是个熟人——哮天犬，是替杨戬送信的。他极不情愿的将手中的信递给阿玉，又遮掩的伸长了脖子去看阿玉拆信。

  真是什么都写脸上，阿玉停下拆信的动作，起了逗他的心思，晃了晃手中的信，“我上次说怎么来着，你家主人就是喜欢我这样聪明机灵的小狐狸。”

  罕见的，哮天犬居然没有反驳，反而垂下脑袋去，一脸失落郁闷的神情。

  阿玉用信拍拍他，“你怎么了？”

  哮天犬依旧低着头不答话，只闷声催促，“你快看信，看完回信，我还得赶回去向主人复命。”

  真是稀奇。阿玉也不再追问，拆开信笺，杨戬写得简洁，三言两语便将沈寅之事交代清楚。

  “哮天犬，你可以回去了，”阿玉收起信道，“告诉你家主人，我知道了。”

  哮天犬有些困惑，“没了？”

  “嗯，没了。”阿玉点点头，又反过来催他，“快回去复命吧。”

  见她说得肯定，哮天犬也不再纠结，“咻”地一下便不见了踪影。

  阿玉揉了揉额角，转向哪吒叹道，“沈山君可真是会给我惊喜。”

  哪吒扫了一眼信中内容，神色并无多大波动，“我说过，最大的变动是沈寅，那些没变的，最终会因他而变。”

  “哪吒，我脑袋疼，”阿玉又想犯懒了，“你帮我想想接下来怎么做的好？”

  哪吒懒得拆穿她，随口道，“什么都不要做。”

  “嗯？”阿玉现在是一点也不想动脑子，“何解？”

  “找他干嘛？”哪吒反问，“杨戬本就势在峨眉，如今目的已然达到。至于沈寅，在哪里修行不是修行？难不成还要再找孙悟空学一遍七十二变？”

  “你说的没错，”这个她倒也知道，但还是有些犹豫，“可是杨戬特意来信，估计是放心不下，想让我帮忙找找。”

  “他那是不放心吗？”哪吒轻嗤，“怕是杨戬寻不到，沈寅更好过些吧。”

  这话说的，一针见血。

  “话虽如此，可一点消息也没有，感觉有些慌。”对于阿玉来说，掌握的信息越多，她就越有安全感。

  哪吒沉吟片刻，“杨戬的人还要留在峨眉做样子，他这一走犹如鱼入大海，怕是不好找。”

  阿玉把玩着手中的信笺，将薄薄的纸张卷了又展，展了又卷。“哪吒，我们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哪吒偏头看她，难得的明知故问。

  阿玉眼中闪过"孺子可教"的欣慰，“就赌我能不能找到沈寅。”

  哪吒抱臂看着她满眼的小算盘，“赌注呢？”

  阿玉凑近哪吒，用卷起的信笺点了点他，“赢了你帮我种西瓜，输了我请你吃西瓜。”

  “你还真是半点亏都不想沾，”哪吒轻笑，“合着我是两头吃亏？”

  阿玉将信纸拍在他身上，“你就说赌不赌？”

  哪吒接住信纸，终是应了下来，“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