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引以为聪明的知己

  阿玉独坐房中又运转起归源诀来，行了几个周目后发现果然有所不同了，从前她练这个始终不得其解法，如今可算入门了。

  尤其是这莲子，先前她以为功法与这莲子应是相辅相成的关系，现在看来倒像是此消彼长，彼此制衡的关系。

  解决了一桩心头大事，阿玉可见的欢快了许多，每日里就是一遍又一遍问哪吒什么时候去花果山。

  哪吒打趣她：“罕见的嘞，你竟然也会有如此心急的时候。”

  “因为我真的很想见识一下曾经大闹天宫，直闯凌霄大殿，坐了玉帝宝座的齐天大圣，也很想看看闯过八十一难，于灵山修成正果的斗战圣佛。”

  阿玉这一番话说的有些绕，不过哪吒倒也明白了她是什么意思。

  在她心里怕是觉得齐天大圣，何斗战圣佛是不一样的。

  不过，是是非非、真真假假由心定，不以外物决。

  海外傲来，福地花果，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自开清浊而立，鸿蒙判后而成。

  此山雄踞大海、势镇汪洋。丹崖怪石，削壁奇峰。山中寿鹿仙狐、灵禽玄鹤万类俱齐。瑶花不谢，青柏古杉，四季长春之景，生机盎然之茂。

  阿玉跟着哪吒了来花果山，不禁有些奇怪，“斗战胜佛的道场不应该是在峨眉山千佛洞吗？”

  她记得清楚，之前看的时候就觉得奇怪为什么会在峨眉山，特留了心。

  这会哪吒却带自己来了花果山，更奇怪了。

  哪吒同她解释道，“佛有“法身、报身、应身”三身之说。报身功德智慧圆满，留在灵山净土。应身度化人间众生，化现于峨眉山。至于法身无形无相，但若想找来花果山是最方便的。”

  “哪吒，你同人小姑娘在背后说俺老孙什么话呢？”

  阿玉循声望去，未着铠甲不见袈裟，一身短打行者装。近了些瞧，圆头毛脸，一双金睛锃亮，照的人心一览无遗。

  “大圣好。”

  阿玉拱手行礼。

  孙悟空笑着抬手将她拉起，“免礼免礼。”又看向哪吒怪异道，“你找我比武，带个小姑娘作甚？俺老孙的棍子可不认人，伤着了你可别哭。”

  哪吒的一套说辞百年不变，“这小姑娘同你有旧。”

  孙悟空怪道，“我一天生天养的石猴，她一狐狸怎么会与我有旧。哪吒，你莫不是在框俺？”

  阿玉心下叹气，这下场面有些不好看起来了。

  “大圣，约莫三百年前，你保唐僧取经途径万窟山，我父亲起了邪念掳走你师父。你请了三圣母助阵，打败我父亲，千钧一发之际我母亲为他挡了一棍。父母俱亡，只留下我一个刚刚出生婴孩。”

  说的这般详细，孙悟空脸上的嬉笑之色渐渐敛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一桩事，他本不愿伤那母狐狸，可那母狐狸痴情一片，双双做了地下亡魂，他还听到了过那小狐狸刚出生时的哭声，他没去看，只告诉了三圣母一声。

  原来这姑娘不是来叙旧，是来寻仇的。

  心下又暗道，哪吒这小子也忒不厚道！约架就约架，还带个苦主来，这是想让俺老孙打架也打得不安？难办，难办呐！

  孙悟空看看环手在一旁看戏的哪吒，又看看弱的和只小鸡仔一样的阿玉，可瞧这模样又不太像是来报仇的，奇怪了。

  对手太弱，孙悟空提不起出棍的兴趣，便直接问，“小狐狸，你今日来是做什么？若是想报仇，我看你还是回去再练个千百年再说。”

  阿玉摇摇头，一脸平静道，“我不报仇，就是好奇你，想来看看。”

  孙悟空一双猴眼转溜地飞快，可想了几息仍没想通关窍在哪。

  “不报仇？杀父杀母之仇你都可以不报，你这胸襟怎么没立地成佛？”

  阿玉：“......”

  通常都是她噎别人的，真是少有的一时想不起该说什么话来反驳。

  “大圣，阿玉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还挺有礼貌的，孙悟空无所谓道，“问吧，问吧。”

  “大圣认为我父亲当年所为是对是错？”

  孙悟空观阿玉一双眼睛静地没有丝毫情绪起伏，阿玉好奇他，他也好奇阿玉呢。真不知道哪吒从哪里找来的怪人——哪里像苦主，倒像来说书的。

  “我师父未有害他之心，他却要吃我师父此事自然错在他。”

  “这便明了。”阿玉抬眼道，“当年他心起恶念，欲要害你，这才惨死，如此结果是他罪有应得。母亲明知他心性恶劣难改，却仍授他劈天神掌，视为识人不清、助纣为虐。”

  “如此，阿玉不想再寻仇，大圣可信我？”

  孙悟空一双金睛看的清楚极了，眼前的丫头说话时无一点愤恨心虚之心。

  真是个奇怪丫头，不过信与不信不重要，主要他信他自己。

  他挠了挠手背，呲牙一笑，“嘿嘿，俺信不信你不打紧。俺只信，就算你有那个心，也伤不到俺老孙一根毫毛。”

  阿玉莞尔一笑，齐天大圣的话，确有这样的实力。

  哪吒和孙大圣比武艺，阿玉就寻了一处高枝观望。

  只见那二人从原先的手脚相搏，到棍棒相向。刀劈斧砍，短刃相接，金箍棒如出海蛟龙，搅动风云；火尖枪似烈焰腾空，锋芒毕现。

  从林中战到崖边，所过之处，山石崩裂，尘土飞扬。从地上打到天上，但见云层之中，雷声滚滚，电光闪烁。

  这场面着实壮观，怪不得杨戬一直忍而不发，他们这么种实力层级的神仙一旦打起起来，真可谓是天地失色。不尽全力打就不能让玉帝感受到事情的严重性，可若他们全力打起来，怕是整个三界都要乱起来。

  事情从缓不从急，有些事情还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日落西山，眼看天地都要暗下来了，两人可算回来了。

  又是一番好酒珍馐，阿玉吃的不亦乐乎，当妖怪这点还是挺好的，不用担心吃不下，每样都可以试试，也不会有浪费。

  “小丫头，你说你既不报仇，跟过来作甚？就为了看我们打一架？”

  阿玉正捧着杯猴儿酒细细品尝，这酒香醇、入口甘甜，少了些辛辣刺激的口感，她很喜欢。

  忽地听到孙悟空问自己，阿玉有些茫然地抬眼看去，又呆呆地点点头。

  “哈~”孙悟空见状，不由轻笑出声，转头又看向哪吒，“这小丫头莫不是喝醉了？”

  哪吒也觉诧异，伸手拿起阿玉桌上的酒壶晃了晃，果然已经空了。他挑眉，这猴儿酒后劲十足，她竟喝了一壶。

  阿玉反应慢了一拍，摇摇头道，“没有醉。阿玉就是想来看看齐天大圣究竟是什么样的。也想知道齐天大圣做了斗战胜佛，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哈哈哈哈...”

  孙悟空指指哪吒笑道，“你带过来的这小丫头可真是有意思，尽问些奇怪问题。”

  “那大圣，可否为阿玉解惑？”

  阿玉抬眼望向他，烈酒上头，她虽不至于彻底醉了，但多少是有些晕晕地，思考慢了，说话也温吞吞的。

  孙悟空没答看了她一会，终道，“取经路上，我与师傅途径黑风山，为制那黑熊精，我请菩萨扮作那凌虚子，菩萨应下，我叹，是妖精菩萨，还是菩萨妖精。”

  “菩萨笑道，菩萨、妖精，总是一念；若论本来，皆属无有。”

  “若论本来，皆属无有...”阿玉脑袋昏昏沉沉地咀嚼着这两句话。

  “齐天大圣也好，斗战胜佛也罢，总是一念。”孙悟空一双慧眼通达射入阿玉眼底，似是意有所指喃声道，“是妖精修得了人身，还是凡人成了妖精，全在心中一念。”

  ！

  他这是看出来了......？

  阿玉定眼去看孙悟空，却见他只笑笑却没了后文。

  是人是妖，终是一念。

  “阿玉谢大圣解惑。”

  “喝酒喝酒，你这丫头再来，再来。”

  孙悟空仍旧笑着，邀她再喝两杯。

  好酒下肚，阿玉从水帘洞出来时已经彻底是晕乎乎地了。

  阿玉坐在云上，水粉色的裙摆在空中荡啊荡，哪有第一次上天时那吓的紧闭双眼的狼狈模样。

  夜里海风和煦，吹的阿玉的酒气又上来了，一双眸子洇开倦意，手撑在云上望着远处发呆醒神。

  “啧啧。”

  阿玉回头对上哪吒，“师叔这般瞧着我作甚？”

  哪吒扯扯阿玉那有些发烫的脸，“看看你究竟有几副面皮。对着寸心、杨婵撒娇卖乖，对杨戬是不敢犯上造次的态度，这会见了孙悟空又是一副仰慕尊崇的模样，怎么不见你对我也这般？”

  “你们不一样啊。二郎神、三圣母在我心中同亲长一般，孙悟空则是敬仰的大圣。至于哪吒你...”阿玉顿了顿，莞尔一笑，“是朋友。”

  “对待朋友自是不同于长辈。”

  “为何我是朋友？”

  因为，一直就是好朋友。

  “因为哪吒与我志趣相投，引以为知己。”

  “呵。”

  哪吒眉眼微扬，盘腿坐下与阿玉平视，“那你愿不愿意同你的知己好好聊聊，为何那般抗拒杨婵宝莲灯的灯芯呢？”

  阿玉正色，第一次这么仔细地打量哪吒，清俊灵秀，五官宛若汇天地之钟神造化，眉间那点红痕添了些许洒脱意气，此刻微微皱着眉，眼中带着探究的意味，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沉默了片刻，阿玉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里面带着她自己也未完全察觉的无奈与苦恼。

  “哪吒，你有些聪明了。”

  哪吒像是不满意这个答案，又接着道，“三百年前，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楠郡，真的只是为了看下雨吗？当年的你，又为何对杨戬的打算如此清楚，当时别说下界，就连天庭诸仙也多是唾弃他，而你却无比信任他。后来与其说是我带你去西海、华山，不如说是你在等我开口带你去西海、华山。”

  “你闭关三百年，一出来就问八公主的事情，得到了结果，你却并不惊讶，反而一副果真如此的神情。随即就要去华山，而偏偏就是那么巧遇上刘彦昌。阿玉，你很少对人表现出那么明显的抵触之色，而那刘彦昌是第一个。”

  阿玉失笑，酒意散去了不少，哪吒能察觉到这些不对劲的地方，她并不惊讶。

  因为她做这些的时候本也没瞒着哪吒，她是无心的，也是故意的。

  “还有呢？”

  阿玉眉眼略弯，唇角勾出浅浅的笑来。

  “哪吒，我今日心情好，会说真话哦。”

  “你的一步步就好像提前猜到日后会发生什么一般。你对楠郡大雨不意外，对八公主的处罚不意外，对杨戬想改天条不意外，对三圣母遇到刘彦昌也不意外。”

  说到这，哪吒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未明的神色，“唯一让你感到意外的是沈寻的出现，你特意要我去查他，为何？因为他不在你所看到的未来里吗？”

  阿玉眼睫轻颤，她想过哪吒可能会质疑一切都太巧了，可没想到哪吒就这么猜到了。

  不过，阿玉摇摇头道，“不是，我所看到的不是未来，至少，那不是我所认同的未来。”

  “所以你讨厌刘彦昌，是因为你所看到的‘未来’与他关系莫深。你不练劈天神掌改练归源诀，也是因为你所看到的‘未来’的你修炼的是劈天神掌。”

  说着，哪吒眼底的意味更浓了，“你不愿意用宝莲灯的灯芯，是因为你知道——那个‘未来’的你用了。阿玉，你那日撒谎了，你很清楚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导致因果改变的，是吗？”

  真是的，被猜了个八九步不离十了。

  阿玉有些懊恼地看着哪吒，犹豫了好一会，才开口道，“所谓预知，不过是基于当下对日后的一种推论，我确实看到过一种，不算太差的未来。”

  “不过，我不喜欢。”

  阿玉的态度很是决绝，厌烦的情绪没有丝毫掩饰，全然铺开在哪吒面前。

  “有关我的，我可以果断推拒。但有关杨婵的，我尊重她的意愿。那个沈寻的出现确实让我很意外，我也不清楚，他究竟是意外，还是本该如此。因为按照原定的发展，我此刻应该在千狐洞内苦修才对。”

  话都说开了，阿玉的神情顿时松快了不少，像是压在心中许久的巨石被挪开，井里的鱼儿第一次看到湛蓝的天空。

  “沈寻是意料之外，我呢？”哪吒挑眉，颇为有趣地打量着阿玉，“我也是你的意料之外。”

  他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那副倨傲的模样可不像是早有所料。不过，在他报上名号后，这小姑娘的算计怕是就已经开始了。

  “没错，遇见你也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阿玉大大方方承认了。

  遇到哪吒确实很意外，她原本正发愁要怎么尽可能自然的去接触三圣母他们，这时哪吒出现了。

  于是阿玉选择了哪吒，是选择，也是赌。

  选择哪吒为跳板，赌哪吒不会发现不对劲，或者说赌哪吒即使发现也不计较。

  赌赢了她多一份自在，赌输了，便输了，最糟不过魂飞魄散，如果生命是一场游戏，那阿玉选择这样玩。

  做了这个选择后，她在哪吒面前就变得肆无忌惮起来，甚至开始期待哪吒发现后质问她，就像现在一样。

  阿玉在这个世界太孤独了，她需要一个可以无所谓任何伪装的朋友。

  而这个朋友，阿玉选择了哪吒。

  “所以，你和几人说过这话？”

  哪吒勾着阿玉腰上的红球儿玩，他之前给阿玉的没再收回去，阿玉便一直带着了。

  “一个。”阿玉比了个一，在哪吒眼前晃来晃去，眼底满是狡黠。“目前只告诉过你一个，哪吒。”

  哪吒唇角略微勾了勾，显然对这番话很是受用。

  “那现在发生的，同你所看到的有何不同？”

  “不知道。”

  阿玉一下扑进了哪吒怀里，埋着脑袋有些闷闷道，“好像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一切都没变。”

  她讨厌这种感觉，三百年了，明明已经很不一样了，可无形中又好似有一双大手推动着一切，往类似的剧情上靠拢。

  哪吒被她突然扑过来，有些僵住了，见她情绪又低落了下去只好先安慰道，“有什么变不变的，若信命运，那无论如何选择都是为命运所控，若不信命运，那只需寻本心而为就行。”

  “哪吒，你也好聪明。”

  闻言，哪吒将她扶正，略有不善问，“什么叫做也？你要夸人能不能好好夸。”

  阿玉歪歪脑袋，笑吟吟道，“因为你和大圣一样的聪明。”

  狐狸凡人，总是一念。

  小玉阿玉，只在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