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机场送行

  沈庭和顾北深已经办完了所有托运手续，只剩下两个轻便的登机箱。他们站在国际出发安检口的入口处，离约定的登机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我去买两杯咖啡。”沈庭看了一眼手表，对顾北深说。

  “我陪你。”顾北深立刻跟上，像一只警惕的大型犬，不愿离开主人半步。

  沈庭没拒绝，两人并肩走向不远处的咖啡店。排队时，顾北深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随即走到一旁去接听。

  “……嗯，到了。”

  “在C-12安检口。”

  “知道了。”

  他的通话很简短，挂掉电话后，他走回沈庭身边，神色如常，只是目光不时地朝着大厅入口的方向瞟。

  沈庭买好咖啡，将其中一杯递给他。他没有问电话是谁打来的，只是低头小口地喝着，感受着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驱散了清晨的一丝凉意。

  “沈庭。”顾北深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爸妈来了，你……”顾北深有些迟疑，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你会不会不高兴？”

  沈庭抬起头，看着他脸上那副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不快的表情，心里忽然就软了。他摇摇头：“不会。”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们是你的父母。”

  也是即将承认的，他的家人。

  顾北深像是松了一大口气，他伸手揉了揉沈庭的头发，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

  话音刚落，两个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里。顾父穿着一身深色的休闲夹克，身姿依旧挺拔，只是鬓角添了些许银丝。顾母则穿着一件米色的羊绒大衣，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保温食盒，脸上带着一丝与这喧闹环境格格不入的局促。

  他们径直朝着C-12安检口走来。

  “爸，妈。”顾北深迎了上去。

  沈庭跟在他身后，也轻轻地点了点头，叫了一声：“叔叔，阿姨。”

  这个称呼，让顾母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她很快掩饰了过去。她看了一眼顾北深，又看了一眼沈庭，最后将目光落在了自己手里的食盒上。

  “你们……还没吃早饭吧？”她把食盒递了过去，动作有些僵硬，“我……我也不知道你们年轻人喜欢什么口味，就随便做了点水晶虾饺和几样小点心，你们拿着，路上吃。”

  她的声音不大，淹没在机扬的嘈杂里，却清晰地传进了沈庭的耳朵。

  顾北深下意识地就要去接，沈庭却比他快了一步，伸出了双手。

  “谢谢阿姨。”他接过了那个食盒。食盒还带着温热的，沉甸甸的，像一份迟来的、笨拙的母爱。

  顾母看到沈庭接了过去，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些。她的目光落在沈庭身上，从他清瘦的脸庞，滑到他只穿了一件薄风衣的身上，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怎么穿这么少？”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飞机上冷气足，到了欧洲那边更冷。也不知道多穿一件。”

  说着，她竟像是变戏法一样，从自己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条崭新的、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灰色羊绒围巾，不由分说地就往沈庭脖子上围。

  沈庭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能闻到围巾上淡淡的、属于顾母的香水味，混合着羊绒的柔软气息。顾母的动作很生疏，甚至有些笨拙，好几次都差点把围巾缠成一团。

  “妈，我自己来。”沈庭有些不自在，想伸手去接。

  “别动！”顾母低喝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更轻了些。

  顾北深在一旁看着，没有插手，只是眼神柔和得像一汪春水。

  终于，那条围巾被妥善地围在了沈庭的脖子上，柔软的羊绒贴着他的皮肤，带来一阵阵暖意。

  “这样……好多了。”顾母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有些过于亲昵，耳根微微泛红，不自然地别开了视线。

  一旁的顾父，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直到此刻，才走上前，拍了拍自己儿子的肩膀。

  “长大了。”他沉声说，目光却越过顾北深，落在了沈庭身上。那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感慨，最终，都化为了一种默然的认可。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到顾北深手里。

  “拿着。”

  “爸，我……”

  “这不是给你的。”顾父打断他，目光依旧看着沈庭，“是给你们的。在外面，不比在家里，用钱的地方多。别委屈了自己，也别委屈了他。”

  这个“他”字，说得清晰而郑重。

  顾北深捏着那个信封，像是捏着千斤重担。他知道，这不仅仅是钱，这是他父亲，用他最直接的方式，表达的接纳与祝福。

  机扬的广播，恰在此时响了起来。

  “……前往哥本哈根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SK996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由C-12号登机口登机……”

  离别的时刻，终究还是到了。

  “我们该走了。”顾北深低声说。

  气氛瞬间变得沉重起来。

  顾北深上前一步，给了自己母亲一个深深的拥抱。

  “妈，您保重身体。”他在她耳边说，“我会经常给您打电话的。”

  “好，好……”顾母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拍着儿子的背，声音哽咽，“你也是，在那边要按时吃饭，别老是熬夜……”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所有送别孩子的母亲一样。

  松开儿子，顾母转向了沈庭。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这些年的隔阂、伤害、怨怼，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沈庭以为，她会说一句“照顾好北深”之类的嘱托。

  然而，顾母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脖子上那条自己亲手围上的围巾，良久，她也上前了一步，张开双臂，给了沈庭一个拥抱。

  那个拥抱，很轻，甚至有些僵硬，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庭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彻底僵住了。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被人这样拥抱，是什么时候了。或许，是在福利院时，被院长妈妈抱过。或许，从来没有。

  顾母只抱了一下，就很快松开。

  她没有看沈庭的眼睛，只是抬手，轻轻地，替他整理了一下围巾的边角。

  “去吧。”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便转过了身，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就是这两个字，和一个笨拙的拥抱，让沈庭心中那座积了七年的冰山，在这一刻，彻底消融。

  他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怨恨，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终于明白，她不是不爱自己的儿子，只是用错了方式。而如今，她正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学着去爱儿子的爱人。

  “爸，妈，那我们走了。”顾北深一手拉着沈庭，一手拉着登机箱，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顾父对他挥了挥手，没有说话，但眼中的不舍，却骗不了人。

  顾北深不再停留，他拉着沈庭，转身，走进了安检口。

  刷护照，过安检，拿行李。

  一系列流程，沈庭都做得有些机械。直到他们走过长长的廊桥，踏上飞机，在商务舱的位置上坐下，他还有些恍惚。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那条柔软的围巾。

  “在想什么？”顾北深系好安全带，侧过头问他。

  “没什么。”沈庭摇摇头，他转头看向窗外。

  透过小小的舷窗，他已经看不到送行的人了，只能看到机扬巨大的、灰白色的建筑，和停机坪上来来往往的工作车辆。

  飞机开始缓缓地滑行，速度越来越快。

  巨大的轰鸣声中，机身猛地一震，随即，一股强大的推背感传来。飞机昂起头，冲向了灰蓝色的天空。

  地面上的建筑、车辆、道路，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缩小，变成了一个个小小的方块和线条。

  那座他生活了二十多年，承载了他所有爱恨悲欢的城市，正在离他远去。

  沈庭伸出手，指尖轻轻地，贴在了冰冷的舷窗上。

  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上了他的手背，将他的手，连同那份冰凉，一起包裹在掌心里。

  他转过头，对上了顾北深深邃的眼眸。

  “我们走了。”顾北深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然。

  “嗯。”沈庭轻轻地应了一声。

  他回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飞机已经穿过了云层，下方是棉花糖般洁白的云海，上方是万里无垠的、纯净的蓝天。一轮金色的太阳，正悬挂在天际，散发着耀眼而温暖的光芒。

  他知道，这不是告别。

  这不是结束。

  这是他们故事里，一个全新的，最值得期待的开始。

  他反手，握紧了顾北深的手，十指相扣。

  他们的无名指上，那对一模一样的铂金戒指，在万米高空的阳光下，折射出璀璨而坚定的光芒，像两颗永不陨落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