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偶然发现

  从顾氏集团回到顾家老宅，已经是华灯初上。

  那场在办公室里掀起的风暴，后续的影响远比沈庭预想的要来得平静。或者说，是被顾北深用一种绝对强硬的姿态，压制在了可控的范围之内。

  没有流言蜚语，没有窃窃私语。至少，在他们面前是这样。整个顶层办公区都维持着一种高效而肃穆的运转，仿佛那句石破天惊的“我男朋友”，只是一阵无足轻重的风。

  但沈庭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是早已汹涌的暗流。他能从每一个员工与他错身时，那愈发恭敬甚至带着一丝敬畏的眼神中，读出这种变化。

  他不再仅仅是沈总监，而是被盖上了顾北深专属印章的人。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混合着不真实感与安稳感的复杂情绪。

  晚饭时，顾家父母对他们计划去芬兰旅行的事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顾夫人反复叮嘱顾北深注意手臂的伤，又让管家准备了一大堆常用药品，让沈庭务必带上。

  饭后，顾北深便拉着沈庭回了顾北深在市中心的那套顶层公寓。用他的话说，是“回去收拾行李，顺便拿回属于我们自己的空间”。

  黑色的宾利在公寓楼下的专属车位停稳。这里比顾家老宅少了几分森严的规矩，多了几分现代都市的自由与私密。

  打开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淡淡雪松香氛与微尘的味道扑面而来。公寓里的一切都维持着顾北深离开时的样子，简约的黑白灰设计，线条利落，处处透着主人的冷硬风格。

  “终于回来了。”顾北深将车钥匙随手扔在玄关的置物盘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他踢掉脚上的皮鞋，换上拖鞋，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像一头回到了自己领地的狮子。

  沈庭也换了鞋，看着客厅里那个巨大的、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A市璀璨的夜景，宛如一条流淌的星河。

  “先洗个澡，放松一下。”顾北深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然后我们再慢慢收拾。”

  “你的手，方便吗？”沈庭侧过头，有些担心。

  “不方便，”顾北深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语气变得理直气壮，“所以需要你帮忙。”

  浴室里，水汽氤氲，很快模糊了镜面。

  沈庭帮顾北深脱下衬衫，他背上和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呈现出深浅不一的暗红色，看起来依旧有些触目惊心。沈庭的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伤疤，动作轻柔。

  热水从花洒中淋下，冲刷着两人连日来的疲惫。顾北深的那只手臂依旧用防水的保护套包裹着，他靠在墙上，任由沈庭拿着毛巾，帮他擦拭着后背。

  温热的水流，安静的空间，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这种极致的亲密，让沈庭的心跳有些失序。他能感觉到顾北深滚烫的视线，像烙铁一样印在他的后颈上。

  “沈庭。”顾北深忽然开口，声音在水声中显得有些模糊。

  “嗯？”

  “你好像……瘦了。”顾北深转过身，用那只完好的手，捧住了沈庭的脸。他的拇指，轻轻地摩挲着沈庭微微凹陷下去的脸颊，眼神里满是心疼。

  “没有。”沈庭躲开他的视线，拿起花洒，“快点洗，水要凉了。”

  顾北深低低地笑了一声，没再逗他，却也没有放开他。

  这场澡，洗得格外漫长。

  等两人终于穿着宽松的睡袍从浴室里出来时，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沈庭的脸颊被水汽蒸得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晕，头发还在滴着水。

  顾北深拿了条干毛巾，把他按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则站在他身后，有些笨拙地，却异常认真地，帮他擦着头发。

  “芬兰那边现在是冬天，很冷，最低能到零下二三十度。”顾北深一边擦，一边说着从陈助理那里得来的信息，“衣服得多带点，羽绒服、保暖内衣、雪地靴……都得备齐。”

  “嗯。”沈庭靠在沙发背上，享受着这难得的温存，声音懒懒的。

  “还有护照和签证，陈助理说都办好了，明天会送过来。”顾北生顿了顿，又说，“我抽屉里还有些欧元现金，是上次去欧洲出差剩下的，也一起带上。”

  “哪个抽屉？”沈庭随口问了一句。

  “书房，办公桌右手边第三个。”

  擦干头发，顾北深便去衣帽间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行李箱。沈庭想了想，决定先去书房把那些外币找出来，免得明天临走时手忙脚乱。

  书房的装修风格和客厅一脉相承，冷峻而利落。巨大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经济管理类的精装书籍，和顾家老宅那个塞满漫画模型的房间，截然不同。这里，是一个成熟男人的领地。

  沈庭走到那张宽大的黑胡桃木办公桌前，按照顾北深的指示，拉开了右手边的第三个抽屉。

  抽屉里，整齐地放着几个不同国家的货币包，还有一些零散的旅行纪念品。沈庭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印着欧元符号的皮夹，他伸手拿了出来，掂了掂，分量不轻。

  就在他准备关上抽屉的时候，他的目光，被皮夹底下压着的一个黑色硬壳本吸引了。

  那是一个A4大小的素描本，封面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看起来质感极好。

  沈庭的动作顿住了。

  他知道顾北深从小就喜欢涂涂画画，少年时期的课本上，到处都是他画的各种天马行空的涂鸦。只是后来接管公司，他似乎就再也没碰过画笔了。

  一丝好奇心，像藤蔓一样，悄然爬上心头。

  他鬼使神差地，将那个本子拿了出来。

  本子很厚，也很有分量。他翻开封皮，第一页是空白的。他继续往后翻，第二页，第三页……前面十几页，都是一些建筑设计的草图，线条凌厉，结构复杂，旁边还用他那标志性的、笔锋锐利的字迹，写着一些专业的术语和构想。

  沈庭看得有些出神，他没想到顾北深在建筑设计上，也有如此深厚的功底。

  他继续往后翻，指尖划过一页画着城市天际线的速写，翻到了新的一页。

  然后，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原地。

  这一页上画着的，不再是冰冷的建筑，而是一双手。

  准确来说，是一对戒指，分别戴在两只交握的、骨节分明的男性手上的设计草图。

  画稿画得极其细致，甚至连金属的光泽和手指的皮肤纹理，都清晰可见。戒指的款式简约而大气，是铂金的材质，表面做了拉丝处理，泛着低调而温润的光泽。

  其中一只戒指的内圈，刻着两个小小的、交缠在一起的字母——S.T。

  而另一只的内圈，则是——G.B.S。

  在画稿的旁边，还有几行用铅笔写下的、细密的注释。

  “戒壁厚度2mm，舒适围度。”

  “拉丝工艺，避免过于张扬。”

  “内圈镶嵌一颗极小的黑钻，位置隐蔽，只有佩戴者知晓。”

  “材质：PT950。”

  沈庭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又被抛上了云端。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地奔涌，冲击着他的耳膜，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他几乎是立刻就合上了本子，像是碰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一样，迅速将它塞回了抽屉的最深处，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抽屉。

  他靠在冰冷的办公桌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试图平复那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

  戒指。

  顾北深在设计戒指。

  一对，刻着他们两人姓名缩写的，男士对戒。

  那个下午在办公室里，因为看到极光照片而偶然萌生的、关于婚姻的念头，此刻，像一颗被引爆的种子，在他心里，轰然炸开。

  原来，那不是他一个人的幻想。

  原来，在他还在为这份感情的不确定性而感到一丝不安时，顾北深，已经将他们的未来，如此具体地、如此郑重地，描绘在了纸上。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夹杂着一丝不知所措的慌乱，瞬间席卷了他。

  他感到脸颊滚烫，手心也出了一层薄汗。他甚至不敢再多看那个抽屉一眼，仿佛那里藏着一个会灼伤他的秘密。

  “找到了吗？”

  顾北深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书房门口响起。

  沈庭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地转过身，手里的欧元皮夹都差点掉在地上。

  “找……找到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微的颤抖。

  顾北深已经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走了进来，他看着沈庭有些泛红的脸颊和略显僵硬的站姿，微微挑了挑眉：“怎么了？我这书房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把你吓成这样？”

  “没有。”沈庭立刻否认，他将皮夹放在桌上，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些，“就是……站久了，有点头晕。”

  这个借口，蹩脚得他自己都听不下去。

  顾北深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也没多想，只当他是这几天累坏了。他走过来，拉起他的手，将他带到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那就歇着，我来收拾。”他说着，便开始打开行李箱，将衣帽间里拿出来的厚羽绒服和毛衣，一件件地往里放。

  沈庭坐在沙发上，看着顾北深忙碌的背影。

  看着他有些笨拙地用单手整理着衣物，看着他时不时因为牵动伤口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身上那件和自己同款的灰色睡袍……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顾北深那只骨节分明的、正在整理衣领的右手上。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着，那枚被精心设计过的、带着拉丝光泽的铂金戒指，戴在那根修长的无名指上，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你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东西？”顾北深似乎察觉到了他过于专注的目光，转过头来，有些好笑地问。

  “没什么。”沈庭迅速移开视线，拿起旁边书架上的一本书，假装随意地翻看着，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心慌意乱。

  他的指尖，却在书页上，微微地颤抖着。

  顾北深没再理他，继续和那个巨大的行李箱作斗争。他一边收拾，一边兴致勃勃地规划着他们的行程。

  “我看了攻略，芬兰的玻璃屋酒店一定要去住一晚，躺在床上就能看极光。”

  “还有哈士奇拉雪橇，驯鹿雪橇，都要体验一下。”

  “对了，还要去圣诞老人村，给你寄一张明信片。”

  他说的每一个字，沈庭都听见了，却又好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的，始终是那张画稿。是那两只紧紧交握的手，是那两枚低调而隽永的戒指，是那行写着“内圈镶嵌一颗极小的黑钻”的注释。

  那是一种极致的、只属于两个人的浪漫。

  是一个男人，对他未来伴侣，所能许下的，最郑重、最深沉的承诺。

  沈庭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书页。书上的文字，在他眼前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墨迹。

  他缓缓地，将书合上。

  他想，或许，他可以不用再感到不安了。

  因为那个他倾尽所有去爱的人，早已经用行动，给了他一个最确切无疑的答案。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那个还在兴高采烈地谈论着旅行计划的男人，眼底，漾开了一片温柔的、如同星光般璀璨的笑意。

  而这份突如其来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巨大幸福感背后，也悄然滋生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微的不安。

  他真的，配得上这样毫无保留的爱吗？

  他真的，准备好迎接一个如此确切的未来了吗？

  这个答案，他暂时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