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并肩作战

  顾北深那句“他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像一颗投入深水潭的炸弹，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被这巨大的冲击波震得有些发懵。

  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顾北深身上，齐刷刷地转移到了沈庭脸上。有惊愕，有不解，有审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茫然。

  这个人是谁？

  他凭什么？

  公关部的总监李芸是个三十多岁的干练女性，她最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看向顾北深，语气谨慎：“顾总，这位是……”

  顾北深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神示意，让所有人看沈庭。

  沈庭迎着十几道复杂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没有半分怯场，也没有急于证明自己，只是平静地走到了那块巨大的、显示着实时股价和舆情数据的电子屏幕前。

  屏幕上，顾氏的股价曲线正以一个难看的角度，持续下滑。各种负面新闻的标题，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扎在所有人的心上。

  “李总监，”沈庭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安静的办公室，“我需要一份完整的舆情报告。半小时内，我要看到所有发布源头、传播路径、关键KOL名单，以及目前网络情绪的正负面占比分析。重点标记出，哪些是纯粹的水军，哪些是真实的用户反馈。”

  他的语速不快，条理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性。

  李芸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顾北深，见他毫无反应，才连忙点头：“好，我马上去办。”

  沈庭的目光，又转向了新能源项目组的负责人，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技术男：“王工，我需要你和你的团队，用最简单、最直观的方式，整理出一份项目成果展示。不要复杂的专业术语，不要冗长的PPT。我只要图片、视频和核心数据。比如，我们的电池技术比市场上的同类产品，续航能力提升了多少个百分点？成本降低了多少？这些，能在一小时内给我吗？”

  王工推了推眼镜，有些犹豫：“一个小时……是不是太紧张了？而且，这些都是核心机密……”

  他话没说完，顾北深冷冷的声音就从后面传来。

  “照他说的做。”

  王工浑身一凛，立刻点头：“是，顾总。我们马上去准备。”

  最后，沈庭的目光落在了陈助理身上。

  “陈助理，”他说，“关于那位刘德安副总，我需要他离职前后所有的财务审计报告，以及他妻子名下那家装修公司，与顾氏所有往来合同的复印件。另外，帮我联系一下《财经前沿》的周记者。”

  “周记者？”陈助理有些意外，“他是业内出了名的笔杆子硬，从来不接企业的‘软文’……”

  “我知道。”沈庭打断他，“就跟他说，我想跟他聊聊，关于顾氏集团内部正在进行的一场‘刮骨疗毒’式的改革。他会感兴趣的。”

  短短几分钟，三项指令，清晰、具体、直指要害。

  原本像无头苍蝇一样焦灼慌乱的团队，仿佛瞬间找到了主心骨。办公室里压抑沉闷的气氛被打破，取而代 ????之的是一阵紧张而有序的忙碌。键盘敲击声、打印机工作的声音、压低了嗓门的讨论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战斗前夜的序曲。

  顾北深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沈庭站在那块巨大的电子屏幕前，冷静地调取着各种数据；看着他接过李芸递来的第一份简报，指尖在平板上飞快地滑动，圈出几个关键的名字；看着他与项目组的人沟通时，总能用最简单的语言，问出最核心的问题。

  这一刻的沈庭，是陌生的。

  他不再是那个寄人篱下、隐忍安静的少年，也不是那个重逢后清冷疏离、浑身是刺的职场精英。

  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将军，站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中央，冷静地分析着敌我态势，调动着每一兵一卒，从容不迫地，布置着一场即将到来的绝地反击。

  而他自己，心甘情愿地，成为了他手中最锋利、也最信任的那把剑。

  半小时后，第一份完整的舆情报告送到了沈庭手上。

  他将报告投射到会议室的屏幕上，只留下了李芸和公关部的几个核心成员。

  “源头很清楚，”沈庭指着屏幕上的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娱乐小报，“他们是第一家发布照片的。但不到十分钟，几家主流财经媒体就开始跟进，并且迅速将话题从‘花边新闻’引向了‘项目危机’和‘管理层动荡’。这背后，是有预谋、有组织的精准打击。”

  李芸的脸色很难看：“我们尝试联系过这几家媒体，想做一些公关处理，但都被对方用‘新闻自由’的理由拒绝了。”

  “意料之中。”沈庭并不意外，“现在，我们发任何单方面的澄清稿，都只会被当成是心虚的辩解，甚至会引发第二轮的群嘲。”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所有人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

  “所以，我们不能‘澄清’。”沈庭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定的声响，“我们要‘重新定义’这件事。”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马克笔，写下了两个词。

  【改革者】

  【牺牲品】

  “从现在开始，我们所有的宣传口径，都要围绕这两个词展开。”

  “顾总，不是一个任性的‘太子爷’，他是一个锐意进取的‘改革者’。他上任以来，大刀阔斧地砍掉了多少个亏损的、陈旧的业务部门？又推动了多少个像新能源这样，代表未来的新项目？这些，都是数据，都是事实。”

  “而那位刘副总，他不是什么被排挤的‘功臣’，他是在这场必要的改革中，因为跟不上时代的步伐、甚至因为触碰了公司利益红线，而不得不被淘汰的‘牺牲品’。”

  沈庭的语调不高，却带着一种强大的、足以扭转乾坤的说服力。

  “我们的敌人，想把顾总塑造成一个‘昏君’。那我们就把他打造成一个‘明君’。一个为了企业长远发展，不惜背负骂名，也要清理门户的、有魄力的领导者。”

  “至于我……”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我不是什么‘新欢’。从公关的角度，我可以是一个被顾总的商业魅力和改革魄力所吸引的、重要的‘商业伙伴’，或者，‘顾问’。”

  李芸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看着白板上的那几个字，感觉一扇全新的大门，在自己面前缓缓打开。

  是啊，为什么要去被动地解释？为什么不能主动出击，去定义这场舆论战的性质？

  “我明白了。”李芸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立刻让团队，围绕这个核心，重新制定公关策略。”

  “去吧。”沈庭放下笔，“记住，速度要快，但内容要绝对精准。所有的数据，都要有据可查。所有的措辞，都要经得起推敲。”

  会议室的门被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沈庭和顾北深两个人。

  沈庭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走回桌边，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他手里的杯子，换上了一杯温热的牛奶。

  “别喝那个了，伤胃。”顾北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沈庭看着他，没说话，默默地捧起了那杯牛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几分深夜的寒意。

  “我不知道……”顾北深靠在桌沿，看着他，眼神复杂，“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些。”

  他印象里的沈庭，总是安静的，温和的，像一本需要被好好保护的、精致的书。他从没想过，这本书里，竟然还藏着如此锋利、如此强大的内容。

  沈庭的目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望向窗外那片由无数灯火组成的、沉默的钢铁森林。

  “在国外那些年，”他平静地说，“我进的第一家公司，是一家专门处理危机公关的咨询公司。我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帮一个深陷财务丑闻的客户，在七十二小时内，扭转舆论。”

  他没有说那个过程有多艰难，也没有说自己为了那个案子，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在那里，我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当泥水泼到你身上的时候，你越是慌乱地去擦，只会弄得越脏。”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得更直，然后，用一场更大的、更干净的雨，把所有的泥水，连同泼你的人，一起冲刷干净。”

  顾北深静静地听着，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揪了一下。

  他走上前，从身后，轻轻地环住了沈庭的腰。他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和他一起，看着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沈庭，”他低声说，“谢谢你。”

  谢谢你，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回到了我身边。

  谢谢你，让我看到，我的少年，早已成长为可以与我并肩作战的王。

  沈庭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身后传来的、坚实而温暖的体温。他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还没结束呢。”他轻声说，“这只是开始。明天，才是真正的硬仗。”

  “我知道。”顾北深将他抱得更紧了些，“不管是什么样的仗，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打了。”

  窗外，天际线的尽头，已经泛起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色的光。

  黎明，就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