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破碎与重塑
作者:湫159
那一句“我就是你的家”,像一枚无声的子弹,精准地击中了顾北深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他所有的防备,所有的尖刺,所有的、在过去七年里为了抵御孤独而一层层包裹起来的坚硬外壳,在这一刻,轰然坍塌,碎裂成齑粉。
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那只完好的左臂,将面前的人,再一次,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不再有之前的疯狂与绝望。它沉重,却又轻柔。像一艘在狂风巨浪中漂泊了太久的孤舟,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抛下了那沉重得足以将它拖入深渊的锚。
顾北深将脸深深地埋在沈庭的颈窝里,鼻息间全是那股让他安心的、干净的气息。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怀里这具清瘦却坚韧的身体,感受着对方一下一下、轻抚着他后背的手,感受着那颗正贴着自己胸膛、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真实得不像话。
他怕这是一场梦。一场因为极度痛苦而产生的、自我安慰的幻觉。梦醒之后,他又会回到那个冰冷的、只有他一个人的清晨。
他箍着沈庭的手臂,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几分。
“顾北深,”沈庭感觉到他的不安,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在这儿。”
他没有推开他,只是任由他抱着,直到顾北深身上那股紧绷的、濒临断裂的气息,终于渐渐松弛下来。
许久,顾北深才缓缓松开他,却依旧牵着他的手,仿佛一松开,眼前的人就会像七年前那样,凭空消失。
他环视着这间被自己亲手砸烂的书房,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这里的一切,都像是对他过去七年里那些愚蠢恨意的无情嘲讽。
“这些……”他看着满地的狼藉,声音沙哑。
“明天叫人来收拾。”沈庭打断他,语气平静,“现在,你需要去洗个澡,然后睡觉。”
他拉着顾北深,绕过地上的碎片,走出了这片废墟。
浴室里水汽氤氲,温暖的白雾很快模糊了镜子,也模糊了墙壁冰冷的瓷砖线条。花洒的声音哗哗作响,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雨。
顾北深脱掉那件沾染了酒渍和灰尘的衬衫,露出精壮的上半身。他的背上,肌肉线条流畅而漂亮,却也布满了这些年高强度工作和疯狂健身留下的细小伤痕。
他举起那只被纱布包裹的右手,有些笨拙地,想要用塑料袋把它套起来防水。
一只手伸了过来,接过了他手里的袋子。
沈庭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他没有看顾北深的身体,只是专注地拿起袋子,小心翼翼地帮他套好,又用胶带在手腕处仔細地缠了几圈,确保不会进水。
他的手指很凉,动作却很温柔。指尖偶尔触碰到顾北深的手臂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我自己可以。”顾北深看着他垂着的、认真的侧脸,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别逞强。”沈庭替他弄好,直起身,目光终于和他对上。在蒸腾的雾气里,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柔和,像被温水浸过的黑曜石。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过顾北深紧蹙的眉心,仿佛要将他眉宇间那股积攒了太久的戾气和疲惫,一点一点地抚平。
“把今天都洗掉。”沈庭轻声说,“睡一觉,明天就都过去了。”
顾北深抓住他停在自己眉间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指尖。
“你等我。”他说,声音在水声的背景里,显得有些模糊,却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不容拒绝的固执。
“嗯,”沈庭抽出手,退后一步,替他关上了玻璃门,“我等你。”
他没有走远,就靠在浴室外的墙壁上。听着里面传来的哗哗水声,他缓缓地,沿着墙壁滑坐到地上。
后背撞到墙壁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手腕上也还留着被顾北深捏出来的红痕。但这些,都比不上心脏那处被填满的、酸胀的暖意。
七年了。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重逢的场景。
他想过,或许会在某个街角擦肩而过,相顾无言。
他想过,或许会在某个商业酒会上,作为竞争对手,遥遥举杯,客套寒暄。
他甚至想过,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他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
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撕开所有血淋淋的真相,然后在废墟之上,重新拥抱。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顾北深滚烫的泪水的温度。
浴室的水声停了。
很快,门被打开,顾北深裹着一身白色的浴袍,带着满身湿热的水汽走了出来。他的头发还在滴着水,几缕湿发贴在饱满的额角,冲淡了几分他平日里的锋利,多了一丝难得的柔软。
他看到坐在地上的沈庭,愣了一下,随即走过去,弯腰,不由分说地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地上凉。”他只说了这三个字,便抱着他,径直走向了主卧室。
卧室很大,黑白灰的极简装修风格,一如这栋别墅给人的感觉,冷硬,空旷,没有人气。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半山腰璀璨的城市夜景。
顾北深将沈庭轻轻地放在那张大得有些过分的床上,床垫柔软,沈庭的身体陷下去一小块。
他没有起身,而是倾身,用双臂撑在沈庭身体两侧,将他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他低着头,湿漉漉的头发上,有水珠滴落下来,砸在沈庭的脸颊上,冰凉,却又带着一丝痒意。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这样,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仿佛要用目光,将这七年缺失的时光,一寸一寸地,描摹回来。
“我也去洗一下。”沈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想要起身。
“别动。”顾北深按住他的肩膀,声音沙哑,“让我看看你。”
沈庭便真的不动了。他躺在那里,迎着顾北深那双深邃的、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睛。他看到了悔恨,看到了心痛,看到了失而复得的狂喜,更看到了那底下,深藏着的、浓得化不开的爱意。
“沈庭,”顾北深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瘦了。”
比七年前,瘦了太多。那时候的他虽然清瘦,但脸颊上还带着少年人应有的、一点点圆润的弧度。而现在,他的脸部线条分明,下颌线清晰得有些过分,衬得那双眼睛更大,也更显清冷。
只有天知道,这七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顾北深伸出手,用指腹,描摹着他清瘦的脸颊轮廓,从眉骨,到鼻梁,再到嘴唇。那动作,虔诚得像是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以后,”他看着沈庭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地承诺,“我会把你养胖。”
沈庭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他抓住顾北深在自己脸上流连的手,握在掌心里。
“好。”他轻声应道。
顾北深俯下身,这一次,他的吻落在了沈庭的眼睛上。他轻轻地,吻去那里的湿意,带着无尽的怜惜与珍重。
“去洗澡吧。”他终于直起身,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衣帽间里有你的衣服。”
沈庭愣住了。
“我的衣服?”
顾北深没有解释,只是用下巴指了指衣帽间的方向。
沈庭带着一丝疑惑,起身走了进去。巨大的步入式衣帽间里,一半挂着顾北深那些剪裁精良的西装和衬衫,而另一半,竟然整整齐齐地,挂着一排全新的、吊牌都还没拆的男装。
从休闲服到正装,从春夏到秋冬,一应俱全。而所有的尺码,都和他现在穿的分毫不差。
沈庭的心,被这无声的细节,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是从重逢后,第一次刁难他开始?
还是从更早,从他决定回国的那一刻起,这个男人,就已经在用他自己那种别扭又霸道的方式,为他的归来,做着准备?
他拿起一套干净的睡衣,走出衣帽间时,顾北深已经躺在了床上。他没有睡,只是侧着身,枕着一只手臂,安静地看着他。
沈庭洗完澡出来,掀开被子的另一边,躺了进去。
这是七年来,他们第一次,如此平静地,躺在同一张床上。
没有醉酒,没有误会,没有剑拔弩张。
只有两个劫后余生的灵魂,小心翼翼地,向彼此靠近。
顾北深从他身后,伸过手臂,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腰。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将他圈在自己的范围内,下巴抵着他的后颈,感受着他平稳的呼吸。
“沈庭。”他在黑暗中,忽然开口。
“嗯。”
“以后……你不会再走了吧?”
那个问题,问得小心翼翼,像个害怕被再次抛弃的孩子。
沈庭转过身,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他的嘴唇,轻轻地碰了一下。
“不走了。”他说。
“除非你赶我走。”
顾北深将他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他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我不会。”他将脸埋在沈庭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这辈子都不会。”
他终于,寻回了他丢失的肋骨。
夜色深沉,窗外的万家灯火,渐渐熄灭。
怀里的人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似乎是睡着了。顾北深却毫无睡意。他睁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沈庭安静的睡颜,感受着怀里温热的、真实的存在。
七年的噩梦,在这一刻,终于画上了句点。
他低下头,在沈庭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柔得像羽毛一样的吻。
晚安,我的少年。
欢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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