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母亲的警告

  林婉那句因为极致愤怒而变得尖利的话，像一把冰锥，狠狠砸在客厅死寂的空气里，碎裂成无数尖锐的冰碴，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你们住在一起？”

  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审判。

  顾北深握着沈庭手腕的手猛地收紧，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他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沈庭更用力地往自己身后带了带，用自己的身体，将母亲那刀子般审视的目光，隔绝开来。

  “是。”他抬起下巴，迎着母亲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声音冷硬得像一块石头，“他住在这里。这是我的房子，我的事，有问题吗？”

  没有丝毫的掩饰，没有半点的退让。

  就是这样赤裸裸的、带着挑衅意味的承认。

  林婉被儿子这副理直气壮的态度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她精心描画的唇线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她怎么也想不到，七年的时间，不仅没有磨灭掉这段让她感到恶心的关系，反而让她的儿子变得如此执迷不悟，如此明目张胆。

  “问题？”她冷笑一声，笑声里淬满了冰，“顾北深，你问我有什么问题？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说你，怎么说我们顾家？你让一个男人住进你的别墅，你让一个我们顾家养大的、身份不明的孤儿跟你同进同出，你是想让所有人都看我们家的笑话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沈庭的脸上。

  “身份不明的孤儿”。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这些词汇，像七年前那个夜晚的幽灵，穿越了漫长的时光，重新扼住了他的喉咙。沈庭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他下意识地想从顾北深的桎梏中挣脱出来，想逃离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修罗场。

  顾北深却死死地攥着他，不让他退后分毫。

  “我再说一遍，闭嘴！”顾北深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他双目赤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对着自己的母亲低吼道，“他的身份，是我的人！这就够了！谁敢笑话，我就让他这辈子都笑不出来！”

  “你！”林婉气得眼前发黑，她指着顾北深，手指都在发抖，“你为了他，就要跟我这个当妈的对着干是不是？好，好得很！”

  她知道，跟现在这个状态的儿子硬碰硬，不会有任何结果。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目光一转，那股凌厉的压迫感，精准地，再次射向了被顾北深护在身后的沈庭。

  擒贼先擒王，攻心先攻弱。这个道理，她懂得很。

  “北深，”林婉的语气忽然缓和了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你叔叔最近在董事会的小动作，我已经听说了。你跟我到书房来，我有事跟你谈。”

  这是一个顾北深无法拒绝的理由。

  公事，是他的软肋，也是他身为顾氏继承人必须承担的责任。

  顾北深皱起了眉，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沈庭，又看了一眼态度强硬的母亲，心里清楚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就在这里说。”他冷冷地拒绝。

  “有些事，不适合让外人听。”林婉的目光在沈庭脸上一扫而过，那“外人”两个字，咬得极重。

  沈庭的身子，僵了一下。他轻轻地，用另一只手，掰开了顾北深紧攥着他的手指。

  “你去吧。”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我上去休息。”

  他不想再让顾北深为了他，和他母亲的关系闹得更僵。这场战争，从一开始，他就是那个不该存在的导火索。

  顾北深看着他泛白的嘴唇和垂下的、不肯与自己对视的眼睫，心里一阵抽痛。他知道沈庭在想什么，他想息事宁人，想把自己摘出去。

  可他怎么可能让他一个人面对。

  “我说了，就在这里……”

  “顾北深！”林婉厉声打断他，“你非要为了他，连顾氏的未来都不管了吗！”

  这句话，像一道紧箍咒，死死地勒住了顾北深。

  沈庭抬起头，对上顾北深的眼睛，轻轻地，摇了摇头。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

  求你，别再为我为难了。

  顾北深在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眸里，看到了太多的隐忍和疲惫。他最终还是妥协了。他深深地看了沈庭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等我回来”，然后才转身上了楼，走向书房。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的转角。

  偌大的客厅里，瞬间只剩下沈庭和林婉。还有那些屏住呼吸、恨不得自己变成透明人的佣人。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在顾北深离开后，变成了一种更可怕的、冰冷的、单方面的审判。

  林婉优雅地走到沙发前，坐下。她没有再看沈庭，而是端起佣人刚刚奉上的热茶，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品茗。

  她不说话，沈庭就只能站在那里，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犯。

  空气，一秒一秒地，变得凝固。

  过了许久，久到沈庭觉得自己的双腿都开始发麻，林婉才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抬起眼，那双保养得宜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暴怒，只剩下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审视。

  “沈庭。”她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七年了，你还是没学会什么叫分寸。”

  沈庭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说话。

  “我以为，国外的生活能让你明白，你和他，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林婉的声音，像一把包裹着天鹅绒的手术刀，看似柔软，剖开的却是最鲜血淋漓的现实，“可我没想到，你不仅回来了，还变本加厉，直接住进了他的家里。怎么，是觉得当年我给你的钱不够花，还是觉得顾家对你的养育之恩，你还没报答够？”

  她的每一个字，都在提醒他，他是个被施舍者，是个外人。

  沈庭的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他抬起眼，迎上林婉的目光，声音沙哑却清晰：“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林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你没有住进来？还是你没有让他为了你，变成今天这副六亲不认的样子？你看看他，为了你在外面跟人动手，为了你跟我这个亲生母亲顶撞！沈庭，你是在毁了他！”

  “我没有！”沈庭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你没有？”林婉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到他面前。她比沈庭矮一些，却需要他仰视。那种无形的阶级压迫感，让她显得高大无比。

  她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你敢说，你对他没有那些肮脏的、不正常的念头？你敢说，你留在他身边，不是为了贪图顾家的富贵和权势？你别忘了，你是什么出身。你的一切，都是我们顾家给的。我能给你，也就能随时收回来。”

  她顿了顿，看着沈庭瞬间惨白的脸，满意地笑了。

  “七年前，我能让你悄无声息地离开，断了所有的前程。七年后，我同样有办法，让你现在这份看起来还不错的工作，还有你那个福利院，都……消失。”

  赤裸裸的威胁。

  沈庭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他看着眼前这张妆容精致的脸，只觉得一阵阵地发冷。

  原来，七年过去，什么都没有变。他依旧是那只可以被随意拿捏的、毫无反抗之力的蚂蚁。

  林婉看着他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知道自己已经达到了目的。她退后一步，重新恢复了那副优雅贵妇的姿态，语气也变得像是在规劝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沈庭，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她说，“如果你真的……哪怕有一点点为北深好，你就应该知道怎么做。”

  她伸出手，轻轻拂去沈庭肩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轻柔得像是一种爱抚，说出的话却残忍无比。

  “你的存在，只会成为他的污点，成为他事业上的绊脚石。A市这个圈子，容不下这种丑闻。你继续留在他身边，就是在拖累他，把他往深渊里拽。”

  “离开他，走得越远越好。”

  “不要，再拖累北深了。”

  说完最后一句话，林婉收回手，再也没有看他一眼，转身，踩着她的高跟鞋，姿态优雅地，离开了这栋别墅。

  门，在她身后被福伯轻轻关上。

  客厅里，那盏璀璨的水晶吊灯，依旧明亮得刺眼。

  沈庭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片无所遁形的光明里，却感觉自己像是被全世界抛弃，坠入了最深、最冷的冰窖。

  “不要拖累北深了。”

  这句话，像一道魔咒，在他脑海里，一遍一遍地，疯狂地回响。

  是啊。

  他怎么忘了。

  他是个累赘。

  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永远是。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是顾北深下来了。

  他快步走到沈庭面前，看到他那副失魂落魄、面如死灰的样子，心脏猛地一揪。

  “她跟你说什么了？”他抓住他的肩膀，急切地问，“沈庭，你看着我！她是不是威胁你了？”

  沈庭缓缓地，抬起头。

  他看着顾北深那张写满了焦急和担忧的脸，看着他眼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无比的陌生。

  他轻轻地，推开了顾北深的手。

  “没什么。”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一潭死水。

  “她说得对，我不该住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