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团队之心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合上，像一道闸门，将刚才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与外界彻底隔绝。

  联合项目组的德勤成员们，跟在沈庭身后，默默地走在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上。没有人说话，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情绪——屈辱、愤怒，以及对未来三天半地狱般工作日的绝望。

  直到电梯门打开，众人鱼贯而入，狭小的密闭空间终于让压抑的情绪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操！”Mark第一个没忍住，低低地咒骂了一声，一拳砸在了不锈钢的电梯壁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妈的，这根本不是在做项目，这是在谋杀！”

  他这一声，像点燃了引线。

  团队里最年轻、也最沉不住气的女分析师小艾，眼圈瞬间就红了。“预测模型？他以为他是谁？上帝吗？把那么多动态变量整合进去，还要我们三天半做出来？他怎么不说让我们去造火箭呢！”

  负责技术的组长老刘，一个年近四十、发际线堪忧的男人，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无奈。“从技术角度来说，这不是不可能，这是‘妄想’。每一个变量背后都是一个独立的复杂算法，要把它们耦合在一起，还要保证模型的稳定性……呵呵，就算把IBM的‘深蓝’搬过来，也得算上个把月。”

  “他根本就不是冲着项目来的，”另一个成员愤愤不平，“他就是冲着Simon来的！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就是想让Simon当众出丑，想把我们整个团队踩在脚底下！”

  电梯里，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怨气。

  而作为风暴中心的那个人，沈庭，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电梯壁，垂着眼，看着自己擦得一尘不染的皮鞋鞋尖。他身上那套炭灰色的西装依旧笔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西装下的衬衫，后背早已被一层薄薄的冷汗浸湿。

  胃里那处熟悉的绞痛又开始作祟，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内脏。

  他不动声色地将背挺得更直了些，用那阵细微的疼痛，来维持着大脑的绝对清醒。

  “叮——”

  电梯抵达德勤所在的楼层，门应声滑开。

  沈庭第一个走了出去，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平静声音说：“回工位，开会。”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心里憋着一万句怨言，但还是下意识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回到灯火通明的办公区，沈庭没有坐下，而是径直走到了会议区那面巨大的落地白板前。他拿起一支黑色的马克笔，拔掉了笔帽。

  清脆的“啪”的一声，像一个信号，让所有刚刚坐下的团队成员，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他们看见沈庭转过身，他脸上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绝望，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疲惫。那张总是显得过分苍白的脸上，只有一种冰川般的、不容动摇的冷静。

  “我知道，”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这很荒谬。”

  他一开口，就承认了所有人的心声。这让原本还想继续抱怨的几个人，都把话咽了回去。

  “我知道顾北深提出的要求，近乎苛刻，甚至是在侮辱我们的专业。”他看着每一个人，目光平静而有力，“我知道你们现在很愤怒，很委屈，觉得凭什么要受这份气。”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用马克笔，在白板上重重地写下了“预测模型”四个字。

  “但是，”他的语气，陡然变得锐利起来，“愤怒和委屈，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它们只会浪费我们的时间，消耗我们的精力，然后让我们在周五早上九点，交出一份空白的答卷，正中某些人的下怀。”

  “他想看我们笑话，想看我们主动放弃，想看我们跪地求饶。”

  沈庭的目光，缓缓地从老刘，扫到小艾，再到每一个团队成员的脸上。

  “你们，想让他得逞吗？”

  没有人回答。

  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变了。那股单纯的、指向外部的愤怒，开始转化为一种不甘心的、被激起了斗志的火焰。

  “很好。”沈庭点了点头，他似乎很满意这种沉默。

  他转过身，开始在白板上飞快地书写，一边写，一边用他那特有的、冷静而清晰的语调，分配任务。

  “这个所谓的‘预测模型’，听起来很吓人，但拆开来看，无非就是三个核心部分：一，海量动态数据源的获取与清洗；二，多变量耦合算法的架构；三，基于实时反馈的自我修正机制。”

  他的笔尖在白板上划出清晰的线条，将那个庞大的、令人望而生畏的怪物，瞬间肢解成了条理分明的三个模块。

  “老刘，”他点了技术组长的名字。

  “在。”老刘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技术组全体，从现在开始，放下手头所有其他工作。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数据。”沈庭的笔尖，重重地点在了第一个模块上，“顾北深提到的所有变量——欧洲政策、对手股价、消费指数……我要你们穷尽一切手段，不管是通过我们的数据库，还是购买外部数据服务，甚至是去写爬虫脚本，今晚十二点前，我要看到第一批最原始的数据流，汇入我们的服务器。”

  “这……数据源太分散了，而且很多是非结构化的……”老刘面露难色。

  “那就想办法结构化。”沈庭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我不管过程，我只要结果。有问题吗？”

  老刘看着沈庭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把后面的困难全都咽了回去，咬了咬牙：“……没问题。”

  “小艾。”

  “到！”年轻的女孩立刻应声。

  “你和策划组的几个人，负责第二部分。立刻去查阅所有关于动态耦合算法的学术论文和开源模型，不管是金融领域的，还是气象预测领域的，任何沾边的，都给我找出来。我要你们在明天中午之前，给我一份可行性报告，列出至少三种备选的理论框架。”

  “好！”小艾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委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委以重任的兴奋。

  沈庭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白板上最核心、也最艰难的第三个模块上。

  “至于最后的模型架构、算法整合和修正机制，”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由我来负责。”

  他把最硬的骨头，留给了自己。

  整个办公区，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沈庭这套行云流水般的拆解和部署，给震住了。刚才还弥漫在空气中的那种绝望和混乱，此刻已经被一种紧张、高效、目标明确的战斗氛围所取代。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白板前，身形瘦削，却仿佛能撑起一片天的男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个平时看起来总是疏离而安静的总监，在这一刻，像一个运筹帷幄的将军。

  沈庭放下马克笔，双手撑在会议桌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具压迫感。

  “我知道，接下来的三天，对你们所有人来说，都将是一场炼狱。”他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带上了一丝人情味，“你们的周末，你们的休息时间，都会被这个该死的项目吞噬。这对你们不公平。”

  他直起身子，看着所有人，一字一顿地，给出了他的承诺。

  “我向各位保证。第一，这个项目结束后，项目组全体成员，带薪休假一周，由我个人审批，不占用公司年假。”

  话音刚落，人群中响起一阵轻微的抽气声。

  “第二，从今天开始，所有加班费，按公司最高标准的两倍计算。所有餐食、宵夜、交通，全部由项目经费报销。”

  “第三，”他顿了顿，抛出了最重磅的炸弹，“这次的项目奖金，在公司核定的基础上，我个人，从我的分红里，再拿出百分之三十，作为额外奖励，发给大家。”

  如果说，之前的部署是专业能力的展示，那么此刻的承诺，就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强心针。

  他没有画大饼，没有说空话，他给出的，是实实在在的、能揣进口袋里的利益。他用自己的钱，来为这场不属于他们的战争，买单。

  那一瞬间，所有人心里的最后一丝怨气，都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

  “Simon……”Mark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沈庭抬手制止了。

  “我只有一个要求，”沈庭看着他的团队，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眸里，第一次，燃烧起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光芒，“这三天，把你们的命，借给我。”

  “我们不是为了顾氏，也不是为了德勤的声誉。”

  “我们只为了一件事——证明给那个坐在顶楼办公室里，以为自己能主宰一切的人看。”

  “他想看我们跪下，我们就偏要站着，把这个他以为的神话，变成现实。”

  “现在，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这一次，回答他的，是整个团队整齐划一的、充满了战意的吼声。

  “好，”沈庭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那就……开始干活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项目区，像一台沉寂的战争机器，被瞬间激活。

  老刘带着技术组的人，立刻开始打电话联系数据供应商；小艾和策划组围在一起，在白板上写写画画，讨论着算法框架；其他人也迅速地打开电脑，投入到各自的任务中。

  抱怨声消失了。

  取而代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清脆而急促的键盘敲击声。那声音，密集得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也敲打在这座城市冰冷的夜色里。

  沈庭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胃里的绞痛似乎都减轻了许多。

  他知道，这场仗，他不是一个人在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