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游西湖

  沈玉兰脸上带着疲惫，却还是强打精神，对陆知棠和周昀砚说：“坐了几天火车，回来又没闲着，下午没什么事，让昀砚陪你去西湖边走走看看吧？你以前不是最爱去那儿？”

  陆知棠眼睛一亮，看向周昀砚。周昀砚点了点头：“好。”

  沈玉兰又犹豫地看了一眼楼上陆知薇紧闭的房门，迟疑道：“薇薇要不要也一起去散散心？”

  陆知棠想了想，摇摇头，低声道：“妈，让姐自己静静吧。今天见了这么多人，她心里肯定乱得很，需要时间消化。”

  沈玉兰叹了口气，没再坚持。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驱散了连日来的些许寒意。

  周昀砚和陆知棠并肩走在通往西湖的街道上。

  离开了京市军区大院的规整和杭城政府大院的家常，走在这熟悉的江南街巷，陆知棠感觉浑身都松弛下来。

  “还是杭城的冬天舒服些，风都是软的。”陆知棠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年节爆竹烟火气，混合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湿润气息。

  “嗯。”周昀砚应了一声，目光掠过街道两旁略显陈旧的民居，和偶尔可见的小桥流水。这与京市的恢弘大气是截然不同的景致。

  走到湖边，但见水光潋滟，山色空蒙。虽是冬日，湖边柳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曳，但湖水依旧碧绿，映着蓝天白云和远处的保俶塔，别有一番清冷疏阔的韵味。湖面上游船不多，三三两两，更显静谧。

  两人沿着湖滨慢慢走着。岸边有不少和他们一样趁着年节出来散步的市民，多是成双成对的年轻人，或者带着孩子的家庭，脸上都带着节日的闲适。

  “你看那边，那就是断桥。”陆知棠指着不远处一座古朴的石桥，声音轻快起来，“小时候我总缠着爸爸讲白娘子和许仙的故事，觉得这桥又神秘又可怜。”

  周昀砚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推了推眼镜：“传说而已。”

  “知道是传说，可到了这里，就觉得故事好像就发生在眼前一样。”陆知棠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昀砚，你小时候来过杭城吗？或者说，你爸妈他们喜欢西湖吗？”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怕触碰到他心底关于父母的伤感。

  周昀砚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烟波浩渺的湖面，声音平静：“来过一次。大概是我四岁那年，我爸出差，带着我和我妈一起来的。印象不深了，只记得我妈在湖边给我买了一支小纸风车，我拿着跑，风车转得很快，她就在后面笑。”

  他的描述很简单，甚至没有太多情绪起伏，但陆知棠却仿佛看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年轻的父母，欢快奔跑的孩童，和那支转个不停的颜色鲜艳的纸风车。

  那该是他灰暗童年里，为数不多的、鲜亮温暖的记忆碎片吧。

  她心里一软，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低声道：“那我们以后常来。春天来看桃红柳绿，夏天来看接天莲叶，秋天来看桂花飘香，冬天就像现在这样，来看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雪湖。”

  周昀砚感受着她手心的柔软和温度，反手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紧紧握住。

  他转过头，金丝眼镜后的眸光在湖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深邃温柔。“好。”他低声应道，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两人找了个临湖的长椅坐下。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冬日的寒意。湖面上吹来的风带着水汽，清凉却不刺骨。

  陆知棠靠在周昀砚肩头，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忽然轻声说：“昀砚，我觉得姐姐她，其实很可怜。”

  周昀砚“嗯”了一声，示意她在听。

  “我不是说她现在回来了，有爸妈疼就不可怜了。”陆知棠组织着语言，“我是说，她心里那个结，可能一辈子都解不开了。你看今天，舅舅舅妈小叔小婶他们，其实都是好人，也都是真心想认她，对她好。可他们的每一句关心，每一个好奇的眼神，甚至每一次拿我和她比较，对她来说，可能都是在提醒她那段不堪的过去，提醒她是个‘外来者’。”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力感：“我劝她往前看，可‘往前看’三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了。她失去的不仅仅是二十年优渥的生活，更是二十年的亲情、教育和正常的人际关系。这些东西，不是爸妈现在加倍补偿就能给她的。她就像一棵长歪了的树，硬要移栽到新的环境，就算水土再好，她也很难再长得笔直了。”

  周昀砚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你不是她，无需替她感受全部痛苦。你能理解，不妄加评判，已是难得。”

  他顿了顿，继续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坎要过。你替不了她，我也替不了你。我们能做的，只是在对方需要的时候，在旁边陪着，递上一杯水，或者，就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坐一会儿。”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有些冷感，但话语里的道理却通透而清醒。

  他没有泛滥的同情，也没有不切实际的鼓励，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个体的痛苦终究需要个体去承受和超越。

  陆知棠抬起头，看着他清晰的下颌线，心里那股郁结的无力感似乎消散了一些。是啊，她不是救世主，无法背负姐姐的人生。过度的同情和介入，有时反而是一种压力。

  “我明白了。”她把头重新靠回他肩上，感受着那份沉稳的力量，“我会陪着爸妈，尽力对姐姐好，但不会强求她立刻变成我们希望的样子。她需要时间，很多很多的时间。”

  “嗯。”周昀砚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在湖边，看着夕阳一点点将湖面染成金红色，看着游船归航，看着游人渐稀。不需要太多的言语，彼此的存在就是最大的安慰。

  直到天色渐暗，湖风转凉，周昀砚才轻轻拍了拍她：“回去吧，妈该等着我们吃晚饭了。”

  “好。”陆知棠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走吧，回家。”

  回到家，沈玉兰果然已经做好了晚饭。陆知薇也下楼了，坐在桌边，神情比白天缓和了许多，虽然依旧沉默，但至少不再那么紧绷。

  吃饭时，沈玉兰小心翼翼地问陆知薇：“薇薇，下午自己在家闷不闷？要不要明天让你妹妹和昀砚陪你出去逛逛？”

  陆知薇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低着头，轻轻摇了摇：“不用了，妈。我，我想去图书馆看看。”

  沈玉兰愣了一下，随即连忙道：“去图书馆好啊！看书好！安静！让你爸给你找借书证！”

  陆文松也点头：“嗯，我明天带你去办。”

  陆知棠和周昀砚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

  陆知薇愿意主动走出家门，去接触外界，哪怕只是去图书馆，也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这说明，她正在尝试用自己的方式，去探索和适应这个新的世界，而不是一味地沉浸在过去的痛苦中。

  晚饭后，陆知薇依旧主动帮忙收拾了碗筷，然后便上楼回了自己房间。

  陆知棠和周昀砚也回到了房里。陆知棠一边铺床，一边对周昀砚说：“姐姐想去图书馆，是件好事，对吧？”

  “嗯。”周昀砚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她在寻找自己的路。”

  “希望她能找到。”陆知棠轻声说，像是在祈祷。

  夜深了，陆家小楼彻底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