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亲情

  沈玉兰拉着陆知棠的手舍不得放开，陆文松虽不多言，却也一直带着笑意，连带着对周昀砚的态度也愈发温和。

  陆知薇则显得有些沉默，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帮忙递个东西，眼神却时不时掠过这其乐融融的扬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茫然。

  晚饭自然是极其丰盛的，沈玉兰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饭桌上摆满了陆知棠爱吃的杭帮菜：西湖醋鱼、龙井虾仁、东坡肉……香气四溢。

  “昀砚，尝尝这个，我们杭城的特色。”沈玉兰不住地给周昀砚夹菜，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谢谢妈，很好吃。”周昀砚礼貌地道谢，从容地吃着，举止依旧优雅。

  陆文松也难得地主动与周昀砚聊起了京市的情况，以及周老爷子的身体。周昀砚一一作答，言辞得体，不卑不亢。

  陆知棠在一旁看着，心里甜丝丝的，父母对丈夫的认可，让她倍感安心。

  席间，沈玉兰的目光不时在两个女儿之间流转，喜悦中又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她给陆知薇也夹了块鱼肉，柔声道：“薇薇，你也多吃点，看你还是太瘦了，得好好补补。”

  陆知薇低着头，用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应了句：“谢谢妈。”

  这顿饭，表面看起来是其乐融融，但底下那层因身份转换而带来的微妙张力，始终若有若无地存在着。

  陆知薇就像是个误入他人温馨剧扬的观众，能感受到台上的温暖，却无法真正融入。

  饭后，陆知薇主动起身收拾碗筷，沈玉兰想拦着：“薇薇，放着我来，你歇着。”

  “妈，没事，我习惯了。”陆知薇执意道，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在苏家，这些活儿从来都是她的。

  陆知棠见状，也站起身：“姐，我帮你。”

  姐妹俩一起将碗筷端进厨房。厨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人，气氛一时有些安静，只有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陆知棠看着陆知薇低头认真洗碗的侧影，那专注的神情和略显粗糙的手指，让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想起陆知薇手臂上那些狰狞的旧伤，想起她描述的二十年苦楚。

  “姐，”陆知棠拿起一块干抹布，擦拭着洗好的碗，轻声开口，“在家还习惯吗？”

  陆知薇动作没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有什么习惯不习惯的，总比在苏家强。”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带着点自嘲，“至少不用挨打挨饿了。”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在陆知棠心上，沉甸甸的。她斟酌着词句：“爸妈他们是真心想对你好。妈昨天还偷偷抹眼泪，说她心里愧得慌，不知道该怎么弥补你…”

  “弥补？”陆知薇猛地打断她，声音有些发颤，但手上洗碗的动作却没停，甚至更用力了些，“怎么弥补？二十年，不是二十天。那些打骂，那些冷眼，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是几件新衣服、几顿好饭就能抹掉的吗？”她抬起头，眼圈微微发红，但眼神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痛楚，“我知道他们没错，错的是苏家那对黑心肝的。可我一看到你们，看到你和爸妈那么自然地说笑，看到这个家里到处都是你还有她生活过的痕迹，我就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你们才是一家人，有着共同的二十年回忆，我呢？我有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激动，仿佛火山爆发前沉闷的轰鸣。

  陆知棠被她话里的绝望刺伤了。她放下抹布，走到陆知薇身边，轻轻握住她沾满泡沫、冰凉僵硬的手，声音带着哽咽：“姐，对不起，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我没受过你的苦，没资格劝你一定要怎么样。那些伤害是实实在在的，那些不公平也是明摆着的。你恨，你怨，都是应该的。”

  陆知薇似乎没料到妹妹会这么说，愣了一下，紧绷的身体微微松懈了一点。

  “我只是不希望你一直泡在苦水里。”陆知棠看着她，眼神真诚而恳切，“你恨苏家，怨命运，这都没错。可除了恨和怨，你总得为自己往后打算，是不是？你回了陆家，这是事实。爸妈的补偿，或许弥补不了过去万分之一，但那是他们现在唯一能为你做的，是他们的一份心。你接受也好，暂时无法接受也罢，都随你。但你别因为这心结，把自己困在了过去。往前看，哪怕只是为了你自己，活得比在苏家好，比他们所有人都好，这才是对你过去二十年最好的交代，不是吗？”

  她没有提让陆知薇原谅谁，也没有强行要求她立刻融入，只是告诉她，要为自己活。

  陆知薇怔怔地听着，妹妹的话没有高高在上的说教，没有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劝慰，而是带着一种深刻的理解和引导。

  她死死咬着下唇，内心剧烈地挣扎着。恨意和不甘如同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但妹妹那句“为自己往后打算”、“活得比他们所有人都好”，又像是一把小小的剪刀，试图剪开那些缠绕的荆棘。

  是啊，她恨苏家，怨命运不公。可如果她一直沉溺在这种情绪里，折磨的只是自己，苏家那些人会在意吗？他们只会觉得她活该，或者早已忘了她这个人。

  她看着陆知棠，这个和她有着血缘关系、却拥有完全不同人生的妹妹。

  她没有试图粉饰太平，而是承认了她的痛苦，并指给了她一条或许能通往光明的路，哪怕那条路现在还布满荆棘。

  良久，陆知薇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声音沙哑却平静了些：“活着，比他们好？”她像是在问陆知棠，又像是在问自己。

  “对！”陆知棠用力点头，“活得堂堂正正，吃得饱穿得暖，不用看任何人脸色！让他们看看，你陆知薇离开了那个火坑，能过得更好！”

  陆知薇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继续洗碗，但手上的动作似乎不再那么紧绷僵硬了。

  姐妹俩走出厨房时，神色都自然了一些。沈玉兰正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和梨从里间出来，看到她们一起出来，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晚上，陆知棠和周昀砚被安排在陆知棠出嫁前的房间休息。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周昀砚去洗漱了，陆知棠正铺着床，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棠棠，睡了吗？”是陆知薇的声音。

  “没呢，姐，进来吧。”陆知棠有些意外，连忙开门。

  陆知薇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神情有些局促。她走进来，将布包递给陆知棠：“这个给你。”

  陆知棠疑惑地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织得十分厚实、针脚却略显稚拙的毛线袜子，用的是深灰色的毛线。

  “我，我跟隔壁王婶学着织的。”陆知薇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声音很低，“京市比杭市冷，你们穿着暖和点。织得不好，你别笑话。”

  陆知棠看着这双显然是拆了织、织了拆，反复多次才勉强成型的袜子，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暖流，鼻子猛地一酸，眼眶就热了。这不仅仅是双袜子，这是姐姐在向她、也可能是向这个家，笨拙而艰难地伸出的触角，是她在尝试建立新的联系。

  “姐……”陆知棠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谢谢你！这袜子织得很用心！我特别喜欢！真的！”她拿起袜子，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陆知薇看到她毫不掩饰的感动和喜欢，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弛下来，嘴角极其艰难地、生疏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微笑弧度。“喜欢就好，那我回去了。”她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重大的任务，匆匆转身离开了房间。

  陆知棠拿着那双袜子，走到刚洗漱完进来的周昀砚面前，红着眼圈却带着笑：“你看，姐给我织的袜子！还有你的份呢！”

  周昀砚看着那针脚不算匀称却厚实异常的毛线袜，又看看陆知棠激动得发亮的眼睛，目光柔和，点了点头，认真评价道：“很暖和。姐有心了。”

  夜深人静，陆知棠靠在周昀砚怀里，把晚上和姐姐在厨房的对话，以及后来送袜子的事情轻声告诉了他。

  “我知道她心里那道坎儿很高，很难迈过去。放下过去谈何容易。我只是希望，她别被过去的苦彻底压垮，能试着往前看一点点。”陆知棠的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希望。

  周昀砚轻轻拍着她的背，沉默片刻，说道：“你做得很好。”他顿了顿，难得地多说了几句，“感同身受本就很难。你能理解她的恨，不劝她善，只引她向前，这便够了。”

  他的肯定让陆知棠心里踏实了许多。她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喃喃道：“路还长着呢，希望姐姐能慢慢走出来。”

  窗外，杭市的冬夜静谧而温柔。陆家小楼里，亲情的纽带在小心翼翼的试探、笨拙的靠近和真诚的理解中，似乎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韧性。

  巨大的裂痕依然清晰可见，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但至少，有人愿意在冰面上投下一颗带着温度的石子，期待着它能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能汇聚成消融坚冰的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