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事在人为

  席间，裴老爷子虽然依旧没给白榆太多好脸色，但至少不再像最初那样刻意忽视或语带刁难，偶尔甚至会就某个菜品的典故或茶水的品鉴，不咸不淡地问白榆一两句。

  白榆的回答依旧得体，既不卖弄，也不露怯。

  裴清淮敏锐地察觉到了爷爷态度的这种微妙变化，虽然远谈不上认可，但比起刚进门时的电闪雷鸣，已然是云开雾散的迹象。他心下稍安，但仍不敢放松警惕。

  饭后，佣人撤去碗碟，奉上清茶。

  裴老爷子用茶盖轻轻拨弄着浮沫，眼皮微抬，目光先落在裴清淮身上，声音听不出情绪：“小淮，你跟我来书房一趟。”

  该来的总会来。裴清淮与白榆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他安心，然后起身，跟着老爷子走进了那间充斥着古籍和墨香的书房。

  书房门一关上，外面的声音仿佛就被隔绝了。厚重的红木书桌，满墙的线装书，以及空气中弥漫的陈旧纸张和墨锭的味道，都让这里充满了沉重的、不容置疑的威严感。

  裴老爷子在书桌后的太师椅上坐下，并没有让裴清淮坐。他沉默地盯着裴清淮看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

  “小淮，你今天带回来的这个孩子，我看了。确实，不像调查报告上写的那么不堪，甚至……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裴清淮心中一紧，知道这只是铺垫。

  果然，老爷子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厉：“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就同意你们的事！裴家走到今天，确实不需要靠子孙的婚姻来维系鼎盛，但也绝不允许有污点的人进门！

  更何况，他还是个男的！你想过外界的风言风语吗？想过裴家的脸面吗？想过你未来的路吗？！”

  裴清淮早就料到会有这番话，他挺直脊背，迎上爷爷锐利的目光，语气同样坚定：“爷爷，裴家的脸面不是靠遮遮掩掩、活在别人眼光里维持的，是靠实力和做事挣来的！

  我裴清淮行得正坐得直，我的伴侣是什么样的人，轮不到外人来置喙！至于我的路，我会自己走，不需要靠牺牲我的幸福来换取什么！”

  “你放肆！”老爷子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哐当作响，“幸福？你懂什么是幸福？一时的新鲜感能当饭吃吗？他现在是看着不错，可以后呢？你们没有孩子，没有法律的保障，等激情褪去，靠什么维系？靠那些虚无缥缈的感情吗？！”

  “我和他之间，不是新鲜感！”裴清淮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他很少用这种语气对爷爷说话，但涉及白榆，他寸步不让，“我们对彼此的意义，您不懂。至于孩子和保障，那是我们自己的事，我会处理，不劳您操心。”

  “你处理？你怎么处理？！”老爷子气得站起身，指着裴清淮的鼻子骂，“我看你就是被那个小子迷了心窍！连从小到大教你的规矩礼数都忘了！我告诉你，只要我还在一天，这件事我就不会同意！”

  “您同不同意，都不会改变我的决定。”裴清淮毫不退缩，眼神冰冷，“我敬您是爷爷，但我的婚姻，只能由我自己做主。”

  “反了！真是反了！”老爷子气得浑身发抖，抓起书桌上的一本厚厚古籍，劈头盖脸就朝裴清淮砸过去！

  裴清淮没有躲，那本书角坚硬的书重重砸在他的肩膀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掉落在地。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爷爷，眼神里是毫不妥协的固执。

  爷孙俩如同两头对峙的雄狮，谁也不肯退让半步，书房里的气氛紧张得几乎要爆炸。

  最终，裴老爷子喘着粗气坐回椅子上，似乎也意识到强硬逼迫对这个孙子毫无作用。他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无力：“出去！把那个白榆给我叫进来！”

  裴清淮抿紧唇，弯腰捡起地上的书，轻轻放回桌面，转身走了出去。他知道，爷爷这是要把矛头转向白榆了。

  他走到客厅，白榆正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看到他出来，立刻投来询问的目光。裴清淮走到他面前，低声道：“爷爷叫你进去。他说话可能不会好听，你别怕，无论他说什么，都有我。”

  白榆看着他紧绷的神色和肩膀上那不明显的灰尘印迹，心里一疼，点了点头：“我知道。等我。”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向那间书房。

  裴清淮的目光一直紧紧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书房门再次关上，将他隔绝在外。他焦躁地在客厅里踱步，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前所未有的不安。他了解爷爷的固执和手段，生怕白榆在里面受委屈。

  书房内。

  白榆走进去，再次感受到那股沉重的压力。他恭敬地站在书桌前：“裴爷爷。”

  裴老爷子打量着他，目光比之前更加复杂。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确实有几分胆色和气度，在他和裴清淮刚刚经历那样激烈的争吵后，还能保持如此镇定。

  但越是如此，他越是觉得可惜和……警惕。

  “坐吧。”老爷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白榆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老爷子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缓缓开口，语气是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白榆，是吧？我们开门见山地说。你今天的表现，确实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

  先扬后抑。

  “但是，”果然，他话锋一转，“这远远不够。或者说，从根子上，就不对。”

  “清淮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父母常年在国外，他几乎算是我一手带大的。他的优秀，他的骄傲，我比谁都清楚。也正因如此，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行差踏错。”

  “你很好，或许在你的圈子里算得上出色。但恕我直言，无论是家世、背景、学历、阅历，甚至未来的发展潜力，你没有任何一方面，能够匹配得上清淮，更达不到成为他伴侣、成为裴家一份子的标准。”

  “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现在或许因为激情在一起，觉得什么困难都能克服。可以后呢？当生活的琐碎、阶层的差异、外界的压力一点点磨掉那点感情的时候，你们靠什么坚持下去？你又凭什么能站在他身边，帮他分担，而不是成为他的拖累和污点？”

  老爷子的话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毫不留情地剖开着血淋淋的现实。他没有咆哮，没有怒骂，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近乎冷漠的语气，试图击垮白榆的心理防线。

  白榆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有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等老爷子说完，他才抬起头，目光清亮而平静地迎上对方审视的视线，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裴爷爷，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您说的这些问题，我都想过，甚至比您想的更多。”

  “我知道我和裴哥之间有很大的差距。家世、学历这些，我无法选择，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改变。但您说的拖累和污点，我不会认。”

  “我或许不能给他带来显赫的联姻利益，但我能给他的是毫无保留的爱、信任和陪伴。我能在他疲惫的时候给他一个家，在他需要的时候站在他身边。我会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不是为了配得上谁，而是为了能更有底气地和他并肩而行。”

  “至于未来，”白榆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坚定，“我相信事在人为。只要两个人心在一起，任何困难都可以克服。外界的压力，我们会一起面对。生活的琐碎，我们会共同承担。”

  “裴哥选择我，不是因为冲动。我选择他，更不是高攀。我们是彼此认定的人。”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您可能不会相信。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会用时间和行动来证明，我白榆，会是裴清淮最适合的伴侣。也总有一天，我会得到您的认可。”

  他的话语不卑不亢，没有愤怒，没有乞求，只有一种沉静的自信和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裴老爷子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那簇不灭的光芒，第一次有些语塞。他准备好的所有说辞，似乎在这个年轻人的坚定面前，都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语气听不出喜怒：“话谁都会说。出去吧。”

  白榆站起身，恭敬地鞠了一躬：“裴爷爷，您好好休息。”

  然后，他转身，平静地走出了书房。

  门外，裴清淮几乎是在门开的瞬间就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急切：“怎么样？爷爷有没有为难你？他说什么了？你别听他的，他……”

  白榆看着他焦急的样子，心里那点因刚才那番话而产生的波澜瞬间平复了。他反手握住裴清淮的手，轻轻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没事。真的没事。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