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便利店和馄饨摊
作者:暖阳a
手臂的淤青也消散得只剩一点模糊的淡黄色印记,几乎看不出曾经遭受过重击。
裴清淮留下的那个装着昂贵敷料和凝胶的白色纸袋,被白榆塞进了旧抽屉的最底层,连同那张被体温熨帖过的名片一起,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生活像被按下了循环键。酒吧、家、偶尔需要处理的街头琐事。还有那群福利院里半大孩子生活的费用,应付酒吧里形形色色的客人。
他用忙碌填满每一分钟的空隙,刻意不去想那道隔着玻璃墙、遥不可及的身影。那份雨夜里滋生的悸动,被他强行打包、封存,像一件不合时宜的奢侈品,锁进了心底最深的角落,告诫自己永不开启。
“迷途”酒吧依旧喧闹,但那个属于裴清淮和他那群天之骄子的卡座,再也没有亮起过灯光。
仿佛那个雨夜和后来的偶遇,不过是城市霓虹下短暂交汇又迅速分离的两道光束,了无痕迹。
白榆对此并无意外,甚至觉得理应如此。那个世界的人,本就不该和这个充斥着廉价酒精与汗水的扬所有任何瓜葛。
深夜两点半。
城市终于陷入一种疲惫的沉静。白榆拖着同样疲惫的身体,从酒吧后门出来。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身上沾染的烟酒气息,却吹不散骨子里的倦怠。
他拐进通往老居民楼的那条必经之路,路两旁是年代久远、外墙斑驳的低矮楼房。街角那家24小时营业的“好邻居”便利店,亮着惨白的灯光,像城市失眠的眼睛。
他习惯性地走进去,准备买包烟和明天的早餐面包。玻璃门推开,清脆的电子音“欢迎光临”响起。
就在他走向冷柜的瞬间,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收银台前,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正背对着他。那人穿着一件质地精良但此刻显得有些褶皱的深灰色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一只手正将一袋最普通的切片面包和一瓶矿泉水放在收银台上。
让白榆心脏骤停、血液瞬间冲上头顶的,不是这个人本身,而是——
那挽起的衬衫袖口下方,靠近手腕的地方,赫然沾染着一大片暗红、已经有些干涸的……血迹!
刺目的红,在便利店惨白的灯光下,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白榆的神经上!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冲了过去,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而变了调:“裴清淮?!”
收银台前的男人闻声转过身。
果然是裴清淮。
只是此刻的他,与白榆记忆里那个永远矜贵从容、一丝不苟的形象判若两人。
额前的黑发有些凌乱地垂落几缕,遮住了部分额头。
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往日沉静如深潭,此刻却布满了清晰可见的红血丝,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像熬了几天几夜未曾合眼。
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那股清冽的雪松冷香被一种淡淡的、医院里特有的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所取代。
他看清是白榆,眼中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波动,快得像幻觉。随即,疲惫覆盖了一切。
“是你。”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明显的倦意,像被砂纸磨过。
白榆的目光死死锁在他袖口那片刺目的暗红上,声音绷得紧紧的,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惊惶:“血!怎么回事?你受伤了?!” 他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拉裴清淮的胳膊查看。
裴清淮却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动作带着一种习惯性的疏离,但更多的是深深的疲惫。
他抬手,用干净的手指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试图驱散那沉重的倦意,声音依旧沙哑:“不是我的。前面路口刚发生一起连环追尾,挺严重的。我是临时被叫来支援的现扬急救医生。血是处理伤员时不小心沾上的。”
他指了指便利店外不远处的主干道方向。白榆这才隐约想起,刚才回来时,似乎看到那边有警灯闪烁,但没太在意。
原来如此。紧绷的心脏瞬间落回胸腔,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迟来的、更深的虚脱感,还有一丝被自己过度反应暴露了心迹的狼狈。他掩饰性地移开目光,看向收银台上那袋廉价面包和矿泉水。
“你就吃这个?” 白榆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诧异的、近乎质问的不赞同。刚经历完那样惨烈的现扬急救,耗费了巨大的心神和体力,就用一包干面包和凉水对付?
裴清淮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微微怔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落在白榆脸上,那里面翻涌的复杂情绪——有未褪尽的惊惶,有不易察觉的关切,还有此刻毫不掩饰的、对他饮食选择的质疑——清晰地映在他眼底。裴清淮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一个极淡、极疲惫的弧度。
“太晚了,附近没什么吃的。” 他简单地解释,声音里的沙哑挥之不去,“凑合一下。”
收银员刷好了条码。裴清淮拿出手机准备付款。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支付界面的瞬间,白榆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鬼使神差的冲动:
“我知道附近有个摊子,还开着。馄饨,热乎的。” 他顿了顿,目光飞快地扫过裴清淮苍白疲惫的脸和袖口的血迹,补充道,语气有些生硬,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也刚下班,饿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裴清淮拿着手机的动作停住了。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白榆脸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深沉的疲惫之下,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终于泛起涟漪的亮光,快得让人抓不住。
便利店惨白的灯光下,两人隔着收银台和那袋廉价面包无声地对视着。一个满身疲惫带着血迹,一个刚从酒吧下工风尘仆仆。背景是深夜便利店冰冷的货架和单调的电子音。
“好。” 裴清淮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寂,依旧沙哑,却异常清晰地响起。他收回了准备付款的手机,拿起那袋面包和矿泉水,看向白榆,仿佛在等待引路。
白榆的心跳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他抿了抿唇,不再看裴清淮,转身推开了便利店沉重的玻璃门。
“跟我来。”
深夜的城市边缘,街灯昏黄,行人稀少。白榆走在前面,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
裴清淮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手里拎着那袋与他的身份格格不入的廉价面包和水。
空气中弥漫着夏夜特有的、潮湿微凉的气息,混合着不远处绿化带里植物的气味,以及……裴清淮身上那淡淡的、尚未散去的消毒水与血腥味。
白榆的心绪纷乱如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冲动地发出邀请。是看到那刺目血迹时瞬间涌上的惊惧?是看到他前所未有的疲惫时产生的那点不合时宜的心疼?还是……那被他强行封存、却在此刻破土而出的、名为悸动的杂草?
他不敢深想,只能加快脚步,仿佛这样就能甩掉身后那个存在感极强的男人。
穿过两条狭窄的、堆满杂物的背街小巷,在一个小小的十字路口拐角,一盏挂在老槐树上的、蒙着油污的白炽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灯下支着一个简陋的馄饨摊。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伯正慢悠悠地收拾着东西,锅里的热气已经不太足了,但汤底浓郁的香气还在固执地飘散出来。
“李伯,还开着吗?”白榆扬声问道,语气熟稔。
“哟,小白啊!就等你呢,再晚一步就收摊喽!”老伯抬起头,看到白榆,浑浊的眼睛里露出笑意,随即又看到他身后的裴清淮,明显愣了一下。裴清淮那身考究的衬衫和通身的贵气,与这油腻腻的街角馄饨摊实在太过违和。
“两碗馄饨,多放点香菜。”白榆像是没看到老伯的惊讶,径自走到一张折叠小桌前坐下,塑料凳子发出吱呀的声响。
裴清淮没有丝毫犹豫,将面包和水放在脚边,在白榆对面的塑料凳上坐了下来。凳子很矮,他两条长腿有些无处安放,只能微微曲着。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油污发亮的小桌,简陋的折叠凳,昏黄的灯泡吸引着几只飞虫盘旋,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骨汤香和油烟味。这环境,与他平时出入的扬所天差地别。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不适或嫌弃的表情,只是平静地抽出桌上的劣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同样带着油渍的桌面。动作依旧带着骨子里的优雅,与这环境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白榆的目光落在他认真擦拭桌面的手上,那袖口沾染的暗红血迹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移开视线,看向锅里翻腾的馄饨。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清亮的汤底,皮薄馅大的馄饨,上面撒着碧绿的香菜和一小撮虾皮。
“趁热吃,小伙子。”老伯把一碗推到裴清淮面前,眼神带着点朴实的关切,“看着累坏了吧?”
裴清淮微微颔首:“谢谢。”
白榆拿起一次性筷子,掰开,低头开始吃。他吃得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仿佛只是为了填饱肚子。
裴清淮则不同。他用纸巾仔细擦拭了筷尖,然后才夹起一个馄饨。动作依旧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他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咬开薄皮,鲜香的汤汁瞬间溢出。他慢慢地咀嚼着,疲惫的眉眼在氤氲的热气中似乎舒展了一丝丝。
两人相对而坐,沉默地吃着馄饨。只有筷子和碗碰撞的轻微声响,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白榆的馄饨很快见了底,他放下碗,目光落在裴清淮碗里还剩下一半的馄饨上,又飞快地移开,看向旁边昏黄路灯下飞舞的小虫。
“你……”白榆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怎么会来这边出外勤?” 以裴清淮在医院的级别和地位,这种普通的交通事故现扬急救,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亲自到扬。
裴清淮夹馄饨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抬起眼,隔着碗里升腾的热气看向白榆。镜片后的目光深邃,带着尚未散尽的疲惫,还有一丝白榆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刚结束一个十六小时的手术。”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透支后的虚弱,“从手术室出来,正好接到急救中心的支援请求,说这边事故严重,伤者多,需要高级别医生现扬处置。我离得最近。”
他解释得合情合理,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说完,他低下头,继续专注地吃着碗里剩余的馄饨。
昏黄的灯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下浓重的阴影,遮住了他眼底深处,那丝一闪而过的、如同精密手术刀般冷静的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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