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六十二，无端

  嗯？！

  哦，对啊！

  林寒舟恍然大悟。

  要说对阿芙洛狄研究所的了解，谁都比不上菲茨吧？

  毕竟按他的自述，菲茨自拥有自我意识开始，就在研究所内四处辗转了。

  “你……”林寒舟直起腰，犹豫的看着他。

  不，不太行；他是希望菲茨接过黄金领主的势力，这样才算没有后顾之忧……

  可是菲茨能做好吗？他毕竟没有任何当领主的经验，一上来就面对那样的战争……他能做好吗？

  “菲茨。”林寒舟审慎的开口。

  “你……想替代黄金领主吗？”

  林寒舟观察着菲茨的神色，试图从细微的表情变化里看出他的想法。

  果然，不出他所料，菲茨精神一振。

  “我吗？”他急切的反问道，像是难以置信一般。

  “对。”

  林寒舟暗叹一声，简略的将方才的讨论向他转述了一遍。

  “……我还需要黄金领主活着，但鉴于他干了什么，我没法完全相信他。”

  林寒舟解释道，探究的视线落在菲茨身上。

  “马上就要和军队汇合了。”他说，“在那之前，菲茨……”

  “我需要确定，有没有将他控制住的必要。”

  菲茨眼睛一亮，几乎要立刻答应下来。

  就在林寒舟露出了然的神色之时，方才还精神奕奕的菲茨忽然像被扎破了的气球一般，泄了气。

  “我……可以吗？”

  他又露出那副落寞的表情。

  “这么重大的事，交给我可以吗？”

  他像是急于征询肯定一样，金色的眼睛里闪着不安的光，犹豫的看着林寒舟。

  林寒舟静静的看着他。

  “是我在问你，觉得自己行不行。”

  他伸手按住了菲茨的肩膀，目光灼灼。

  “以及能不能承担自己选择的后果。”

  林寒舟还记得，他第一次向菲茨提出“取代黄金领主”的提议时，菲茨在认为自己绝无可能战胜对方的情况下，整个虫陷了僵直。

  那次实在是太难看了；林寒舟能从其中窥见菲茨性格里的某些致命的缺陷。

  菲茨习惯处理熟悉的，早有准备的，已知的事务；而在面临未知的，陌生的突发情况时，他便很容易失去自我掌控。

  战场决策和调度无疑是菲茨未知领域的一部分；如果给他时间逐步适应，他或许可以做好。

  问题在于，现在没多少时间给他适应了。

  林寒舟定定的看着他。

  “这回我没法给你兜底。”他说，“但不管你是成功，还是失败，我都会和你一起承担后果。”

  说完，林寒舟又笑了笑：“但是刚才，你靠自己战胜了黄金领主对吧？你差点就赢过他了，也就是说这些日子里成长了不少。”

  放在菲茨肩上的手带着鼓励意味的轻捏了两下。

  “怎么样？”林寒舟问，“你愿意吗？”

  看着虫母黑沉沉的，像是能把光都吸进去的瞳孔，菲茨罕见的沉默了。

  我在犹豫什么？他扪心自问。

  这不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吗？这不是我一开始就想要的吗？陛下终于愿意相信我了，只要点点头……

  我就能取代黄金领主了。

  见他迟迟不答，林寒舟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我相信你，菲茨；而且我说了，不管你是成功还是失败，我都会和你一起承担。”

  “失败了也没关系；反正维兰也自己逃出来了，大不了我们几个去星际流浪。”

  “而且S-02很有可能就在阿芙洛狄研究所里，事态不好我们就抢了研究所跑路，别太有心理压力。”

  林寒舟把失败的结果说的很乐观，但这并没有减轻菲茨的心理压力。

  怎么会那么简单呢？战争一旦开始就没法轻易结束，一旦被抓住破绽，迎接他们的就是铺天盖地的反击。

  大长老和长老会绝不会善罢甘休，再加上仿生体军团，一旦出现决策失误就是致命的结果。

  “我……”菲茨艰难的回答道。

  他又停下了；林寒舟从他的停顿里察觉到了什么，若无其事的转移了话题：

  “或者，你可以有其他用途。”

  他向菲茨露出邪恶一笑：

  “比如带我去研究所逛一圈，看看S-02到底有没有被关在那儿。”

  ……

  *

  “您为什么改主意了？”回房间的路上，维兰终究还是没忍住，问道。

  “这不是很明显吗？”林寒舟撇撇嘴，“不能把全部身家都押在黄金领主身上吧？”

  他看向面露茫然的维兰，邪恶一笑。

  “幸好你自己逃出来了，不然我都不好跑路。”林寒舟露出庆幸的神色，“或者说，要是黄金领主从头到尾都没搞过事，我也不好做出丢下他跑路这种不太道德的事。”

  林寒舟不好意思的轻咳一声，眉飞色舞道：“但现在正好，天赐良机；这场战争只可能有三种可能，一是黄金领主没变卦的赢了，二是黄金领主中途再次倒戈，三是我方不敌长老会，遗憾惜败。”

  “结局一当然没什么好说的，如果是二和三的话……”

  林寒舟摊手，一副无赖的模样。

  “我们就带着S-02跑路。”

  一锤定音，仿佛敲定了这场闹剧的基调；维兰眼睛都直了：

  “直接跑路吗？”

  “对。”林寒舟斩钉截铁的回答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到了母星我就带着菲茨去潜入研究所；到时候麻烦你盯着黄金领主，一旦黄金领主有反水迹象立刻就跑，咱们直接坐着星舰奔向星辰大海……”

  似乎意识到自己扯得太远了，林寒舟抿了抿嘴，又不好意思的笑笑。

  “反正……还没到拼命的时候。”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来。”

  “我只希望我在乎的，不管是人还是虫，都好好活着。”

  维兰被林寒舟堪称流氓的逻辑绕了进去，几乎有些头昏脑涨。

  他第一反应是，如果黄金领主尽心尽力的败了，这么做是不是不太好？

  但下一秒，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败了只能说明他没用，难道还要舟舟承担后果吗？

  维兰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况且，是他反水在先；哪怕舟舟丢下他跑路也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

  次日，跃迁结束，星舰成功到达目的地，和大部队汇合。

  这是林寒舟第一次见识倾巢而出的虫族舰队；他坐在自己的床上，趴着窗户看得目瞪口呆。

  各种奇形怪状星舰密密麻麻的布满了视线，目之所及之处全是虫族造物，简直像要把世界吞噬。

  怪不得虫族的名声如此恶劣。

  林寒舟汗颜；单是一名领主的军团都有如此规模，一次能打下一颗星球确实不算怪事。

  只是……当这样的锋芒对准同族，虫族又会是什么表现呢？

  林寒舟收回视线，心脏依然悸动的砰砰直跳

  维兰维持着虫形，黏黏糊糊的用触手搭上了林寒舟的肩膀：“稍后黄金领主准备整队，会见下属。”

  他问：“您要亲自出面吗？”

  林寒舟点了点头，随后又苦笑一声：

  “我这张脸，估计都传遍全宇宙了吧？”

  他淡淡道：“没必要藏藏掖掖了，这时候我出场有助于稳定场面，提升士气，顺便彰显正统性。”

  触手怪察觉到了林寒舟微妙的情绪变化，顿了顿，安抚性的往林寒舟背上贴了贴。

  可惜他忘了自己的体型；林寒舟被这么大一坨触手怪一挤，险些没把脸贴在窗户上。

  幸亏维兰很快意识到了这点，立刻后退，给林寒舟留出了足够的呼吸空间。

  差点被挤扁的林寒舟：……

  其实维兰根本不该出现这里，这是林寒舟的私人卧室，除了小涡，一向没有闲杂虫等能在这儿长时间停留。

  但昨天发生了点意外情况；林寒舟聊得起劲，没注意就让维兰跟着进了门。

  维兰也没觉得不对；小涡常年占据林寒舟的床头柜，维兰下意识就将其视作了自己的地盘，一进门就往床头柜上一坐，看上去极为老实。

  等林寒舟发觉小涡的位置被某只虫霸占时，已经为时已晚；他踌躇着该怎么委婉的将维兰请出去，在面对那双无辜的紫色瞳孔时却只能败下阵来。

  算了，反正他也不会做什么。

  林寒舟有些自暴自弃的想着。

  他就这么默许了维兰留下；直到休息时间，林寒舟委婉的询问维兰准备睡哪儿呢？维兰眨了眨眼，噔噔噔就跑进浴室放了一池子温水，变回虫形泡了进去。

  林寒舟……林寒舟无言以对。

  行吧，你是真喜欢泡澡啊。

  考虑到着艘星舰原本就归属于维兰，浴室里过于宽敞的浴池也有了完美的解释。

  次日醒来的维兰已被泡得油光锃亮，触手都展开了，整个虫看上去像发着光。

  而林寒舟就没这么舒服了，眼下泛着浅浅的青色，看上去相当憔悴。

  憔悴的原因，不仅是内心焦虑。

  更是昨晚系统来了。

  回忆起系统，林寒舟本就不虞的神色又黑了一度。

  ＊

  “不是说明天给我回复吗？”

  意识空间内，林寒舟不爽的抱起手臂，阴森森的看着面前的光球。

  “现在出现，想反悔？”

  林寒舟抬起下巴，将蔑视的态度充分表达了出来。

  光球闪烁了一下。

  【并非如此。】冷漠的机械音响起，【系统只想提醒宿主，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

  林寒嗤笑一声。

  “你的意思是，我不该那么积极的讨论战略是吧？”

  “说实话，哪怕你的条件很吸引人，我也不想合作了。”他道，“我的脑炎真的没有你的手笔吗？刚巧在和你谈完后出现症状，刚好这个症状非常阻拦行程，要不是黄金领主开发出了力场，我们还真要被绊住脚步了……”

  林寒舟露出质疑的表情：“你不会只是想拿合约当幌子，实际上帮长老会拖延时间吧？”

  【并非如此。】系统重复道，毫无波动的机械音里完全没有说谎的痕迹。

  【脑炎是基于病原体入侵脑部而产生的，考虑到宿主有很长一段时间的食生食饮生水经历，建议宿主考虑脑部感染寄生虫可能。】

  林寒舟听着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还寄生虫？你更像寄生虫好吧！

  他声音陡然变冷：“总之，我不会和你合作了；你也听到了吧？不是只有你可以送我回去，黄金领主已经……”

  【您是指要被您当作耗材丢弃的黄金领主吗？】系统突然打断。

  乍然被插嘴，林寒舟险些没反应过来；他惊疑不定的看着一明一灭的光球，诧异道：“人工智能？主动打断对方谈话？你也太情绪化了吧？”

  系统不语，似乎意识到自己表达不当。

  林寒舟冷笑一声，没在这件事上继续计较：“我决定好的事你没法插手，除非你还有其他手段影响现实。”

  他嘴角的阴影又加深几分：“作为如此先进的人工智能，不会除了高压电流以外，就没有其他能用的东西了吧？”

  系统继续沉默；就在林寒舟感到无趣，兴味阑珊的左顾右盼，想着什么时候可以结束时，它突然开口：

  【S-02确实位于阿芙洛狄基地。】

  林寒舟精神一振，目光灼灼的看着光球：“你？你会主动告诉我？”

  系统为什么突然冒这么一句？！

  他是想让自己去救吗？

  但是，在自己已经如此明确的表达出对系统的不信任的情况下，它依旧选择给出这条信息，是希望引起自己警惕，以避免自己动手吗？

  猜忌链瞬间将林寒舟淹没，他定在了原地，一瞬不眨的看着光球，试图从光球的明灭闪烁间看出说谎的痕迹。

  可惜，光球的明暗毫无规律，林寒舟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出来，只能悻悻作罢。

  “这是什么意思？”林寒舟挂起礼貌的假笑。

  系统冷淡道：【字面意思；系统只是提供一条信息，并无他意。】

  并无他意个鬼！全宇宙就你心眼子最多！

  林寒舟脸上挂着假笑，心里暗骂。

  可能只有那位大长老可以在心眼子数量上和系统一较高下；林寒舟一阵心累，怎么自己要对线都是心眼子如此之多的存在？

  而己方成员就一个赛一个的单纯脆弱？

  ＊

  回忆结束，说完那句话系统便从意识空间中脱离，梦境也随之垮塌。

  而醒来的林寒舟再也没睡着过，睁着眼直到睡眠时段结束。

  这才导致了林寒舟如今的憔悴。